第17章
刘煜转向曹操,“除你营中人,其余各路各派一名粮官同去。
你意下如何?”
“准。”
曹操点头时下巴绷得发硬。
“传令,即刻查验。”
粮仓离主营三里。
两个时辰,够人来回跑五趟。
可清点不是走路。
是称、是量、是核对麻袋封口印、是翻烂纸页上的墨迹。
终于,门帘掀开。
粮官额角带汗,抱拳躬身:“报盟主——仓中存粮,比账面多出六千石。”
六千石。
正是一万五千兵马十日口粮。
孙坚手按剑柄,眼珠一转不转盯着曹操:“曹孟德,你还有什么可讲?”
帐中空气沉下去,压得人肩头发麻。
其他人没说话,但眼神已经把曹操围死。
刘煜望着他,嘴唇动了动,只叹出一声气。
那声气里没词,却比骂还重。
曹操张了张嘴。
没声。
他真不知道该说什么。
没人告诉他,运粮队半道被人抹了脖子。
没人告诉他,那些麻袋早被塞进一面铜镜,又原封不动卸进他自己的营门。
更没人告诉他,这场栽赃,从第一车粮出发那刻起,就再没回头路。
刘煜要的不是杀一人。
是要这天下先乱透,再慢慢收拾。
中原若冒出一个能镇住场子的主,他连三年安稳都攒不够。
所以曹操不能死。
但必须臭。
臭到没人敢借他一兵一卒,臭到诸侯见他绕道走,臭到他连回老家的路,都得自己一寸寸踩出来。
“孟德,你让我怎么说你才好。”
袁术盯着曹操,喉结动了动,末了摇摇头。
“粮草调度一事,你不能再管了。”
他目光扫过帐中众人,停在公孙瓒脸上。
“从今往后,由公孙将军统管。”
“遵命!”
公孙瓒拱手应下,指节绷得发白,连袖口都跟着抖了一下。
“**台折损的兵员,”
袁术顿了顿,声音轻得像掸灰,“全由你补足。”
曹操垂眼,没应声。
只把左手按在案角,指甲陷进木纹里。
帐外风卷旗杆,哗啦一声响。
没人提袁绍兵马为何按兵不动。
——
“主公。”
曹仁掀帘进来,甲片磕在门框上,叮当两声。
曹操坐在灯影最暗处,手里攥着半截断笔。
“当日装车,你亲眼验过?”
“三遍。”
曹仁直起身,“一石一石过秤,多三少三,我敢拿项上人头担保。”
“交接时又点了一次。”
“六千石,分毫不差。”
“各路粮官都在场,我军士卒全程盯守,没见谁往车上添过一粒米。”
曹操忽然抬手,把断笔狠狠掰成两截。
木刺扎进掌心,血珠慢慢渗出来。
他想不通。
自己这边没漏子,那 ** 必在别处。
可孙坚败得那么惨,真会拿粮草做幌子?
六千石不是小数,哪来这么大胆子?
天快亮时,他盯着窗纸上晃动的树影,突然想起刘煜昨夜送来的三封密报。
每一封都盖着火漆印,字字句句全在替他扒线索。
——
“大哥,成了吗?”
关羽握着刀柄,指腹来回摩挲刃脊。
刘备站在营帐门口,望着远处公孙瓒大旗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公孙范接手了。”
他转身时靴底碾碎一片枯叶,咔嚓轻响。
关羽眉峰一压:“那咱们……”
“还是老样子。”
刘备扯了扯嘴角,没笑出来。
每次进主帅营帐议事,他都只能站在公孙瓒身后半步。
“大哥好歹是公孙将军结义兄弟,连个押运粮草的差事都不肯分派,这算什么?”
张飞攥着拳头,指节发白。
对公孙瓒而言,粮草归谁管,不过是个虚名。
可对刘备来说,那是实打实的差事,是露脸的机会,是说话的分量。
“别说了。”
刘备抬手,袖口扫过案几边缘。
“喏。”
张飞喉结动了动,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
——
“报!华雄在辕门外叫阵!”
天刚亮,各路诸侯刚聚齐,帐外亲兵就冲进来单膝跪地。
袁术一拍案:“谁去?”
“末将愿往!”
话音未落,一人越众而出,抱拳挺腰。
俞涉。
袁术帐下最年轻的骑督。
“去!给联军挣回面子!”
袁术盯着他,眼底压着火。
俞涉转身出帐,甲片哗啦作响。
不到半盏茶工夫,帐帘又被掀开。
亲兵低头,声音发紧:“俞将军……三招之内,被华雄劈 ** 下。”
袁术手指猛地掐进掌心。
不是心疼人,是脸烧得疼。
——
“还有谁?”
他环视一圈,目光扫过每张脸。
“我冀州有上将潘凤,斩华雄如割草!”
韩馥扬声接话。
袁术点头:“准。”
潘凤提双斧出帐,铁靴踏得地面闷响。
那身板,像堵墙。
消息回来得更快。
“潘将军……一刀没撑住。”
袁术绷着的脸,反而松了一瞬。
自家俞涉好歹过了三招。
韩馥那“无双猛将”
,连刀都没抡圆。
底下人全沉默了。
帐内炭盆噼啪一声炸响,没人抬头。
“某愿请战。”
角落里,一人跨步上前,青袍未束带,长髯垂至腰际。
“你是?”
袁术皱眉。
“刘玄德之弟,关羽。”
公孙瓒抢着答。
他袖中手指蜷起又松开。
这三人,是他亲手带到联军来的。
袁术眼皮一掀,声音冷得像结了霜:“你这人,官职几何?”
“随刘玄德,在军中管马弓。”
公孙瓒话音刚落,刘备脸上的笑僵住了。
“管马弓?”
袁术鼻腔里哼出一声,手指在案上重重一叩,“营中岂容这等身份之人站着说话?拖出去。”
他盯着关羽那张涨红的脸,心里翻腾着火气——自己帐下猛将折在华雄手里,韩馥麾下头号悍将也败得干脆。
你一个养马射箭的,真能砍下华雄脑袋?要是成了,岂不是扇我耳光扇得响亮?
爱惜颜面的人,最怕被人当众打脸。
曹操手按案沿,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出声。
昨夜那场变故之后,他再看关羽,眼神就变了。
若没那档子事,他早开口保人了。
现在?闭嘴最稳妥。
关羽喉结上下滚动,脖颈青筋绷起。
袁术那句“拖出去”
,像刀子刮过耳膜。
他攥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硬生生把怒意压回肚里。
大哥还在前头站着,不能乱。
“袁公路眼瞎心盲,今日……”
“住口!”
张飞一步踏前,话刚出口就被刘备拽住胳膊。
刘备霍然起身,五指死死扣住张飞小臂,指节泛白。
有些话出口即断路。
这话一说,三兄弟这辈子别想再踏进这诸侯大营半步。
“大哥……”
张飞扭头望过去,眼底那点光,熄了一半。
桃园三炷香烧过的誓,是同饮一壶酒,共扛一刀枪。
今儿二哥被踩进泥里,大哥却伸手拦他。
“翼德!”
刘备嗓音沉下去,尾音发紧,“此地,不许撒野。”
他比谁都清楚——袁术是盟主,是眼下唯一能给官印、拨兵**人。
上次黄巾战罢,他们提着脑袋换来的功勋,只换了个平原县令。
别人没杀几个人,反倒坐上了郡守位子。
差在哪?差在没人替你说话。
“哈!哈!哈!”
张飞仰头笑了三声,笑声干涩刺耳,震得帐顶尘灰簌簌往下掉。
他猛地甩开刘备的手,转身掀帘而出,布帘在他身后剧烈晃荡。
刘备抬脚欲追,靴跟刚离地——
“慢着。”
袁术开口了。
袁术目光如刀,直刺刘备面门。
“刘玄德,你手下这般放肆,是你军纪散漫,还是认定本盟主偏私?”
帐中烛火猛地一跳。
刘备腰背瞬间压低,额头几乎触到案几边缘。
“罪在备一人。
属下失仪,冒犯盟主威严,恳请降罪。”
他垂着眼,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袁术冷笑一声,袖口扫过案面:“本帅岂会与区区马弓手一般见识?传出去倒显得我气量狭小。”
“谢盟主宽宥。”
刘备直起身,退至席位,衣袍下摆擦过地面。
他没再提关、张二人。
那两人此刻正蹲在辕门外啃干饼,骂声隔着三丈都能听见。
等议事散了再哄不迟。
他早摸透了——只要提起先祖中山靖王,再叹一句“汉室倾颓”
,关羽必收青龙刀,张飞准撂酒坛子。
“谁愿出阵,擒华雄?”
袁术扬声问。
袁绍端起酒樽,只顾看杯中涟漪。
曹操指尖敲着案角,一下,两下,停住。
“典韦。”
刘煜忽然开口。
“在!”
人影从他身后踏出,甲叶哗啦作响。
“带活的回来。”
“得令。”
典韦转身便走,步子又沉又急,靴底碾碎半截枯枝。
帐内静得能听见旗杆晃动声。
鼓声炸响时,连烛火都抖了三抖。
帘子掀开,典韦跨进帐来,肩头扛着个捆得像粽子似的汉子,随手往地上一掼。
“主公,人齐了。”
华雄脸贴着地,嘴里塞着麻布,眼珠还在转。
满座诸侯齐齐后仰,有人碰翻了酒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