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二天一早我给林雪发了条消息。
“糖糖昨晚高烧39.4,在儿童医院,你知道她对什么药过敏吗?”
发完我看了眼时间,7:12。
7:16,手机响了。不是消息,是电话。
我没接。
7:18,林雪的定位共享弹出来,她已经在路上了。
7:21,我站在儿童医院门诊大厅的自助挂号机旁边,看见林雪从出租车上跳下来。
她穿着睡衣外面套了件风衣,左脚白色运动鞋,右脚灰色拖鞋。头发拢了一把没扎紧,碎发贴在额头上。
九分钟。从她家到这里开车最少要十二分钟。
她是怎么做到的,我不想深究。
她冲进大厅,扫了一圈没看到我,拔腿就往住院部跑。
我跟在后面,隔了十几步。
她在住院部三楼停下来,对着走廊两侧的门牌号一间一间地看。301,302,303。
看到304的时候她的脚步突然慢下来。
304是普通观察室,门半开着,里面空的。
林雪的肩膀垮了一下,然后整个人像被抽走了什么,靠在墙上,呼出一口长气。
那不是“朋友的孩子生病了我很担心”的反应。
那是怕。怕到骨头里的那种。
我从拐角走出来。
“糖糖没事,我说的是假话。”
林雪看着我,胸口还在起伏。她没发火,没质问我为什么骗她。
她只是把风衣拢了拢,系上扣子,一颗一颗,慢慢地系。
“你测试我。”
不是问句。
“你来得太快了,”我说,“糖糖是我女儿。你急什么?”
走廊里有护士推车经过,轮子碾在地砖上,咕噜咕噜响。
林雪没说话,把碎发别到耳朵后面。
我盯着她。
“你到底在拿谁的孩子炫耀?”
她的眼皮跳了一下。
很久。
走廊尽头有个孩子在哭,哭声传过来又远了。
林雪开口,声音很稳。
“我晒的,当然是我女儿。”
她转身往电梯走,风衣下摆扫过我的手背。
我站在原地,闻到她身上有奶粉味。不是小孩喝的那种,是冲泡时洒在衣服上没来得及换的味道。
她的孩子比糖糖小。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电梯门已经关了。
当天晚上什么都没发生。
第二天清晨5:47,手机震了一下。
林雪发来一个定位。
地址是城南一家亲子鉴定所,我在网上查过,资质齐全,报告能做司法用途。
下面跟了一行字:
“带上糖糖,给孩子一个交代。”
我看着这行字,心跳反而慢了下来。
慢到我能感觉到血液经过太阳穴的节奏。
上午十点,鉴定所。
前台是个戴眼镜的姑娘,二十出头,说话很快。
“两位女士好,请先填知情同意书。采样方式口腔拭子即可,小朋友不疼的。”
糖糖坐在等候区的小椅子上,腿够不到地面,两只脚晃来晃去。
林雪带的孩子我没见过。小男孩,三岁左右,窝在她怀里啃一根磨牙棒,口水淌了一下巴。
她管这孩子叫“弟弟”。谁的弟弟,她没解释,我没问。
采样在一间很小的房间里。白墙,白台面,一盏日光灯白得刺眼。
工作人员戴着手套,拆开棉签的塑封,让糖糖张嘴。糖糖很配合,张开嘴仰着头,眼睛看着天花板。
她一直很乖。从小就乖。
第二根棉签是我的。
第三根是林雪的。她张嘴的时候嘴唇在抖。
**根是那个小男孩的。
他不肯张嘴,林雪哄了两分钟,最后是我把磨牙棒从他手里换了出来,他“啊”了一声,棉签就伸进去了。
四管样本封好,贴上编号。
前台姑娘递过来一张回执单,两联,一人一份。
“鉴定周期七到十个工作日,加急五个工作日,加急费另算。需要加急吗?”
“加急。”
我和林雪同时开口。
她看了我一眼,我没看她。
林雪接过回执单,签名。笔尖落在纸面上的时候,她的手抖了一下,墨水洇开了一小团。她把那个字划掉,在旁边重新签了一遍。
还是抖。
我伸手把她的回执单抽过来,替她按住纸,她重新写了一遍,这回笔画勉强能看。
签完她说了句谢谢,声音哑的。
前台姑娘把回执收走,转身要进里间。
路过糖糖的时候她脚步顿了一下。
她低下头看了看糖糖,又抬起头看了看回执上的编号,眉头拧了一下。
然后她转过来,压低了声音,对我说了一句:
“这孩子的采样,五年前我们做过一次。”
糖糖还坐在小椅子上,两只脚晃来晃去,在啃林雪给她的那根磨牙棒。
她不知道自己在五岁的时候,已经被人送来过一次这里。
我不知道是谁送的。
但我知道那个人不是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