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第6章


画廊经理的电话是第二天下午打来的。

语气客气,内容不客气。

“陆老师,不是我们不收,是上面有招呼,您的画……暂时不方便代售了。”

陆沉没说话。

我站在旁边听得清清楚楚,电话那头的人换了口气,像是怕得罪又怕不得罪:“合同还在,画您可以随时来拉。”

挂了。

我看他。

他把手机搁在桌上,很轻,像放一件易碎品。

“程蔓?”

“嗯。”

我没问他怎么知道。这种事不用猜,整个京圈能一个电话封死画廊的名媛班学员,也就那一位。

但她还嫌不够。

第二天,圈里开始有人传话,说得不难听,但杀伤力比难听更大——

“地下室的画家也配挂上墙?”

这话从哪传出来的没人认领。但画廊、独立展厅、甚至街边那种咖啡馆挂画的小渠道,三天之内全给了同一个回复:

不方便。

陆沉没有发脾气。

他坐在那堆画中间,用砂纸打磨一个旧画框的毛边,木屑落了一裤腿。

我蹲在他对面,看了他一会儿。

“画搬回来。”

他抬头。

“搬哪儿?”

“我店里。”

我那间古董店,加上后面的小库房,撑死六十平。摆完货架和柜台,能走人的过道只剩一条。

但墙是空的。

我花了一个下午把货架靠紧,又跟老蔡借了八个钉子、一把锤子。

老蔡问我干嘛。

“办展。”

“你这巴掌大的地方办展?”

“免费的。”

他嘿了一声,二话没说帮我搬桌子。

温以柔来的时候带了一卷牛皮纸和一支马克笔。她把每张画的名字写在纸条上,字不算好看,但工工整整。

“你字真丑。”我说。

“你请不起策展人。”她回我。

也是。

画一共运回来四十七张。大的靠墙,小的摆在古董旁边,有几张塞不下了,老蔡把他门口晒被子的架子扛过来,往上一搭,露天也算展区。

私展没有请帖,没有红酒,没有签到墙。

我在门口贴了张A4纸,温以柔的马克笔字:

“免费看画。不卖。”

第一天来了十一个人。

隔壁卖卤味的周姐,巷口修表的老刘头,还有三个不知道从哪看到消息过来的大学生。

周姐在一张画前站了挺久。画上是我,半蹲着给一只铜炉上漆,阳光从窗户斜着打进来,手上全是灰。

“这画的是你吧?”

“嗯。”

“画得真像。就是你平时没这么好看。”

我没忍住笑了。

第二天来了二十几个。老蔡在门口支了个茶摊,用他那套搪瓷杯给人倒***茶,一边倒一边跟人讲:“这画家就住我楼上,晚上画画不开灯,费我多少电我都没收过。”

这话不太对,但我没拆穿他。

第三天。

下午快三点的时候,一辆深灰色的商务车停在巷口。车牌普通,没什么特别。

先下来的是一个穿黑夹克的中年男人,方脸,平头,一看就是干护工或者司机的。

他绕到另一边,打开车门,从后座推下来一把轮椅。

轮椅上坐着一个老**。

七十多岁的样子,围着一条深灰色的羊绒围巾,头发全白了,梳得一丝不乱。手搭在轮椅扶手上,手背上青筋很明显,但指甲修得很干净。

她什么都没说,被推进了店里。

店小,轮椅过道都勉强。老蔡赶紧把他的茶摊往边上挪了挪。

老**没看他,也没看我。

她的目光落在第一排画上,慢慢扫过去。

在一面旧镜框旁边停了一下。那镜框是我店里本来就有的,铜边氧化发绿,和旁边的画意外地搭。

然后轮椅继续往前。

最后停在最里面那张最大的画前。

我知道那张画。

陆沉画了三个月。

画面是一个老旧的楼道口,墙皮脱落,灯泡只亮了半边。一个女孩站在门口,低着头,正把一把钥匙放进另一个女孩的手心里。

接钥匙的女孩没有看钥匙。

她看着递钥匙的人。

老**在那张画前一动不动。

我没上去搭话。温以柔拉了拉我袖子,我摇头。

五分钟。

八分钟。

十分钟。

护工低声问了句什么,老**抬手制止了他。

最后她转过轮椅,没有看我,也没有看温以柔。

她看的是陆沉。

陆沉站在柜台后面,手上还捏着一管颜料,刚才一直在给一个小画框补色。

老**盯着他,眼睛不大,但很亮。

“年轻人。”

陆沉放下颜料。

“你画里的这个女人,你舍得让她输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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