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韩志成把那份《自愿退出经营说明》推到我面前时，酒店服务员正在上第八道菜。
清蒸鲈鱼摆在转盘中央，鱼嘴正对着我。我面前的骨碟却干净得过分，从进门到现在，没人给我倒过一杯茶。
“签了吧。”他说，“今天分店开业，别让大家难看。”
桌上坐着两个材料商、工作室的设计师，还有韩志成的姐姐。秦曼坐在他右手边，胸前别着一朵红色襟花，和韩志成胸前那朵一样。
我翻到说明第二页。
上面写着，我自愿退出志成装饰，不参与利润分配，不对过往经营提出任何异议。
“这是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韩志成把签字笔也递过来，“你在家带了这么多年孩子，店里的事本来就没帮上什么忙。我给你十二万，咱们好聚好散。”
***忙接话：“许岚，志成没亏待你。现在县城一套小房子才多少钱？你拿着钱，再找份轻巧工作，不比天天跑工地强？”
我看向秦曼。
她低头整理袖口，腕上那只玉镯滑出来。去年我生日，韩志成说客户回款慢，连一束花也没买。半个月后，工作室账上多了一笔三万元的“样品费”。
当时我没问。
今天也不用问了。
“你们什么时候开始的？”我问。
设计师把脸转向窗外。材料商端起酒杯，又放下去。
韩志成皱起眉：“别把两件事混在一起。你先签，咱们回去再谈。”
“我跟你做了十二年，十二万就把两页纸打发了？”
“许岚。”他敲了敲桌面，“单子是我接的，图是我盯的，客户认的是我。你算算账、买买材料，哪个会计不会做？”
我拉开随身的布包，取出蓝色台账夹。
韩志成看见它，脸上松了一点：“你把这个带来正好。店里的东西都留下，钥匙也给我。”
我翻开夹子，把里面那张分店门头照抽出来，放在说明上。
照片里，他站在新店门口，背后红底金字，气派得很。没人知道门头施工前，供应商催过三次尾款，是我从自己的卡里补了两万。
“店名你留着。”我说，“我的东西，我带走。”
我把蓝色台账夹收回包里。
韩志成压低了嗓音：“你别逼我。”
“逼你什么？”
“离了我，你连自己以后住哪儿都不知道。”
我从椅子上站起来，拿走桌边那张没人坐过的空椅子上的外套。韩梨今晚要补课，没来。幸好她没来。
秦曼终于开口：“岚姐，感情没了，体面总要留一点。”
我看着她胸前的红花：“你坐的是我的位置，跟我谈体面？”
她脸上的笑停住了。
我没吵，也没碰那杯茶。走到包间门口时，韩志成在后面说：“出了这个门，你一分钱都别想多拿。”
我停下脚步。
“韩志成，明天记得看银行通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