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院门还没推开,门缝底下先钻出个狗脑袋。
是大青。
爹撵山那些年养的老**,今年十一了,一冬天就窝在仓房边的狗窝里,轻易不挪地方。
“大青,回窝去。”
老狗没回,鼻子贴着他的毡疙瘩往上闻,闻到羊皮袄前襟,脖子上的毛全竖起来了,嗓子眼里呜呜直响。
***蹲下来,拿手闷子把前襟上那滩东西蹭进雪里,又抓了两把雪使劲搓。
大青又凑上来,闻完前襟闻袖口。
闻着闻着打了个喷嚏,尾巴摇起来了,拿脑袋直拱他手心。
“你也闻着奶味了是吧?这事儿你给我烂肚子里。”
老狗哼唧两声,扭头钻回窝里。
外屋地灶坑还没熄,锅里坐着水,热气顺着门帘子往外冒。
门帘子一挑,***的脚底下就钉住了。
灶坑边上搁着个大木盆。江月月背冲着门站着,黑棉袄和小褂全搭在锅台上,红肚兜的带子松着,一手攥着手巾往后背上够。
后背白得晃眼,腰那块细溜溜一条。
手巾够不着的地方,水珠子顺着脊梁沟往下淌。
“清清?你给我搓两把,后头够不着。”
***没吭声,摘了手闷子,把手巾接过来。
手巾在热水里一涮,拧干了,往她后背上一捂。
江月月一缩脖子,扭头一瞅,脸腾一下红到了耳朵根,两只胳膊往胸前一抱。
“你、你啥时候回来的?”
“刚进门。”
“那你咋不吭声?”
“我吭声了,你还能让我搓?”
“你出去...”
“出去干啥?我自个儿媳妇,都瞅过了。”
手巾顺着后脖颈往下擦,擦到腰眼那块,江月月不挣了,脑袋低得快扎进盆里。
“你轻点,搓秃噜皮了。”
“明儿个我上供销社给你捎盒蛤蜊油。”
江月月没再吱声,身子往他手底下靠了靠。
盆里的水没一会儿就凉透了,她伸手一试,直吸凉气:“锅里那点热水,是给清清留的洗脚水,缸也见底了。”
***掀开水缸盖一瞅,缸底就剩薄薄一层,还结着冰碴子。
“我挑水去。”
扁担往肩膀上一搁,两只水筲叮当乱撞。
刚出院门,身后脚步声撵上来了。
江月月棉袄扣子没扣齐,手里拎着盏马灯,头巾包得就露俩眼睛。
月月往他边上一挤,马灯往前一举,光正好照着脚底下的道。
屯子当间那口井,井台上的冰让人凿过好几回,坑坑洼洼的。
辘轳把子冻得粘手,***摇了没几圈,一筲水就上来了。
月月在边上举着灯,冷不丁说了一句:“向阳,你身上有股奶味。”
辘轳把子一停,***差点没撒手。
“我刚才给你搓背就闻着了。”月月把灯往下放了放,脸藏在头巾里瞅不清,“我没别的意思,就是清清那鼻子灵,你得想个辙。”
“我上孟家给修灶坑去了,他家小满攥着我手指头不撒手,口水淌了一手。”
“孟家?秦婉儿?”
“嗯。灶坑倒烟,大娘咳了一冬,孩子也呛得直哭。”
月月没往下问,沉了好一阵,开口说:“婉儿嫂子不容易。前年她刚来,上井沿挑水,让几个老娘们挤兑得直掉眼泪,打那以后,她都等天黑透了才敢出来。”
“你认识她?”
“认识,她跟我一样。”
这话说得轻,***心口一堵,没接茬,把两筲水挑起来,扁担一颤一颤的。
到了家,月月不让他进屋,让他先把羊皮袄扒下来。
“挂灶坑边上熏一宿,烟一熏,啥味儿都没了。”
“媳妇,你这脑瓜子行啊。”
“少贫,赶紧洗手去,胰子在窗台上。”
***搓完手,没急着回屋,拐进了仓房。
案板底下压着那把侵刀,晌午剥完狍子刚在磨石上蹭过,刃口锃亮。
刀、磨石,外加一根麻绳。
心里一寻思,收。
仓房里空了一块。
脑子往空间里一瞅,两只狼还在泉眼边上转悠,小狼叼着木杆子不撒嘴,大狼趴在地上,两只眼睛直勾勾地瞅着泉水。
两张整皮四十来块,狼肉十来块,再加上大队打狼的奖励,这俩东西能顶不少钱。
可它们是活的,刀进去了,人没进去,这活儿咋干?
西屋门帘子一挑,江清清盘腿坐在炕头,脑袋一点一点的,听见动静一下坐直了。
“上哪儿野去了?”
小媳妇从炕上爬过来,鼻子凑到他脖颈子上一顿闻,闻完了皱着眉:“咋一股烟油子味儿?”
“上孟家掏烟囱了,人家灶坑倒烟。”
“孟家?那小寡妇?”
清清两只眼睛一眯,抓起他那只手,凑到鼻子底下又闻。
指头尖上那点味儿,到底没洗干净。
“奶味!”
腰眼上一疼,又让她拧住了。
“哎哟,撒手撒手,是她家小满的口水!”
“孩子的口水?”
清清手一松,嘴还撅着,撅了一会儿,人又蔫下来了,往炕梢一缩,拿后背冲着他。
“娘今儿个在灶坑边上又念叨了,说老王家媳妇过门仨月就揣上了,咱家俩媳妇,一个也没动静。”
“娘那是着急。”
“我知道她着急,我过门半年了,肚子瘪瘪的。”
清清把被角攥在手里,越攥越紧:“我姐那头不能再等了。真要是揣上了,赵老歪就是告到公社也白搭。”
“清清。”
“你别叫我。今儿个轮着我姐,你上她那屋去。”
小媳妇把枕头往他怀里一塞,人往被窝里一钻,脑瓜顶都蒙上了。
***抱着枕头站了半天,伸手隔着被子在她脑袋上揉了两把:“明儿个给你也捎盒蛤蜊油。”
被窝里闷声闷气飘出来一句:“要带香味的。”
小屋炕烧得不太热乎,月月钻了被窝,就露出个脑袋,眼睛睁得溜圆。
“清清让你过来的?”
被窝一掀,人往里一钻,月月身上还带着潮气,凉乎乎的。
搂过来,两只脚往他腿当间一夹,她这才不哆嗦了。
“娘今儿个瞅我的肚子瞅了好几回。她不说,我也知道她咋想的。”
月月往他怀里拱了拱:“我娘以前老骂我,说我是个赔钱货。我就寻思,我要是怀不上,是不是真就跟她说的一样……”
***把她往怀里又搂紧了点:“月月,孩子早晚有,急啥?。”
月月没吭声,把脸埋在他胸口,过了老半天,手才慢慢摸上他的后背。
“那、那你今儿个……别跟昨儿个似的,光搂着。”
煤油灯让她一口吹灭了。
后半夜,月月枕着他胳膊睡得正香,嘴角还挂着点笑。
***刚要迷糊过去,院墙外头传来了动静。
咯吱,咯吱。
两个人,踩雪踩得轻,停在东边墙根底下了,是隔壁刘婶子家的方向。
“我倒灰的时候瞅得真真儿的,天都黑透了,他打河套那头回来。”
脚步声又咯吱咯吱地走远了。
***睁着眼瞅房梁。
刘婶子那张嘴,屯东头放个屁,屯西头都能闻着味。
这事儿得防着,空间里那俩还在转悠,大狼时不时冲泉眼伸舌头,瞅得他心口直疼。
明儿个是公社大集,赵老歪还有四天上门。
天不亮,就得先上山把这俩活祖宗收拾了。
可刀能进去,人进不去,难不成真得把狼放出来,在雪地里跟它俩硬碰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