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公交集团的生活比我想象中更累。
早上五点半起床,六点跟车,白天记线路、练进出站,晚上还要复盘安全视频。七十六路经过三所学校、两座医院和一个大市场,高峰期每个站都有不同的风险。
许师傅不许我只背站点。
“医院站要留意突然下车的老人,市场站别和三轮车抢,学校门口看见孩子追车,先停稳,不能为了赶点开门。”
我把话记在行车日志上,一天写满四页。
周野的消息在第三天发来:“婚照出来了。我妈说,家里那张合照还缺你。”
照片里,他穿黑色礼服,唐宁挽着他的手臂。周母站在两人中间,笑得很开心。
我盯着“缺你”两个字看了一会儿。
周母以前确实常说:“等你们办事的时候,阿姨一定给你准备最大的红包。”
可她口中的“你们”,从来没有一个确定的名字。我不怪她,也不拿长辈的客套继续骗自己。
我只回了一句:“恭喜。以后合照不用给我留位置。”
周野很快打来电话。
我按掉了。
他再打,我把手机调成静音,继续写当天的风险复盘。
晚上九点,赵站长发来老站撤销确认表。最后一栏是职工去向,我的名字后面写着:市公交集团,已报到。
他在电话里问:“还习惯吗?”
“腿疼,睡得早,挺好。”
“周野找过你吗?”
“找过。”
赵站长沉默了一下:“他这几天总问我,你以前是不是报过一次南方的驾驶学校。”
“报过。”
那是我二十五岁拿到的机会。录取通知书寄到站里,我因为周野母亲刚做完手术,也因为他一句“你走了谁帮我”,把名额让给了下一批。
这些事,我从没拿来要求周野偿还。
“那就好。”赵站长说,“过去是你自己愿意,今天也是你自己愿意。别怕别人说你狠心。”
挂电话后,我在行车日志的最后一行写下:明日跟车,重点练习雨天制动。
我没有删掉周野的号码,也没有拉黑。
我只是把他的消息设成了不再提醒。
一个不再占据明天的人,不必再占据今晚。
第二天出车前,许师傅让我坐进驾驶位,重新检查后视镜和座椅。我比规定的十分钟多用了五分钟,他没有催,只在我准备起步时问:“以前总替别人排车,轮到自己开,什么感觉?”
我说:“怕出错。”
“怕就对了。怕才会多看一眼。”他指了指前方,“但别因为怕,就把位置让给别人。”
车缓缓驶出场站。清晨的路上只有清洁车和送奶工,我把速度压得很稳。第一个站牌从雾里靠近时,我忽然想起二十五岁那年没去成的学校。原来错过的机会不会一直在原地等我,可我还能考新的,走新的。
中午休息,我用第一个月预支的餐补吃了碗热馄饨,又给自己买了一双防滑鞋。东西都不贵,却是照着新日子的需要买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