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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上午,程屹回来了。

钥匙开门的声音把我惊醒,我看了眼手机,十点四十。

他提着两盒温泉馒头进门,跺着脚上的雪,**手呵气。

“外面雪都快埋到膝盖了,路上堵得要命,网约车都叫不到,我坐的景区摆渡车出来的。”

他把馒头搁在桌上,走过来探我的额头。

手心带着外头的凉气,贴在滚烫的皮肤上,还挺舒服。

“这么烫?”他皱起眉,“怎么不早说。”

我把头偏开了。

“说了。打了三个电话。”

他手僵在半空,讪讪地收回去。

“昨天是真走不开。芽芽那孩子认生,换了环境整宿整宿地哭,晚晴姐一个人根本弄不住。”

他一边说一边去翻药箱:“吃了退烧药没?家里还有没有——”

“程屹。”我看着他,“我的长命锁呢?”

他翻药箱的手停了。

“什么锁?”

“我妈留给我的那枚银锁。锁片上有朵石榴花。”

“哦,那个啊。”他松了口气,直起身,语气稀松平常得像在说今天的菜价,“芽芽看见了喜欢,哭着闹着要,我就让她戴着玩两天。小孩子嘛,新鲜劲一过就还回来了。”

“从哪儿拿的?”

“就……你那个红木**。”他去厨房倒水,“上回你让我帮你找户口本,我翻东西的时候看见的,顺手就……”

“顺手。”我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

我坐在床上,浑身发冷,也不知道是烧的,还是气的。

“程屹,那是我妈留给我的。她走的时候,就留了这么一件东西。”

“我知道我知道。”他端着水杯过来,坐到床边,揽我的肩,“就戴两天,我保证完璧归赵,行了吧?一把旧锁而已,回头我给你打个新的,纯金的,比那个值钱多了。”

我看着他。

七年了。

他还是不懂,有些东西没有新旧,只有唯一。

“不用买新的。”我说,“明天,你让钟晚晴把锁送回来。当着我的面。”

“好好好,明天就要回来。”

他应得痛快,转身手机就响了。

他看了眼屏幕,眉头动了一下,拿着手机走到阳台上,拉上推拉门,压着嗓子。

玻璃不隔音。

“……转让合同今天下午签?这么快……对方催得紧?……行,担保人那栏我来想办法,你先别慌……”

我抱着暖水袋,靠在床头,听了个七七八八。

他回来的时候,我闭着眼装睡。

他替我掖了掖被角,动作很轻,然后拿起外套。

“念安,公司有点急事,我出去一趟。药我给你放床头了,按时吃。”

门关上了。

我睁开眼,看着天花板。

床头柜上放着退烧药,旁边是那两盒温泉馒头,包装袋上印着远山和汤池,挺精致的。

跟他的体贴一样。

都是顺手带回来的。

下午三点多,门铃响了。

我拖着身子去开门,猫眼都没看。

钟晚晴站在门口,穿一件奶白色的长款羽绒服,衬得脸只有巴掌大,鼻尖冻得微红,看着怪惹人怜的。

芽芽躲在她身后,探出半个脑袋。

“念安妹妹,听说你病了。”她笑着,把手里一兜水果递过来,“阿屹在忙签约的事,实在走不开,让我过来看看你。”

我没接那兜水果。

“锁呢?”

她笑容滞了滞,很快又舒展开,回头从芽芽手腕上解那枚银锁。

“你看这孩子,戴了两天还舍不得摘。”她把锁递过来,“妹妹别生气,小孩子家家的,不懂事。”

我接过锁。

锁片上沾着一股奶腥味,银面被孩子的汗浸得发乌,石榴花的纹路里塞着点说不清是什么的污垢。

我用两根手指捏着它。

“还有事吗?”

钟晚晴往屋里瞟了一眼,目光在客厅里转了一圈。

“这房子采光真好。对了,阿屹说婚房那边明年开春就动工装修,他答应我,把朝南那间书房改成琴房,给芽芽练琴。”

她顿了顿,笑得温温柔柔。

“妹妹不会介意吧?芽芽学琴,老师说她有天赋,耽误不得。”

我看着她。

婚房是我跟程屹一起挑的,跑了十一个楼盘。

朝南那间,我说要改成我的工作间,揉面用,他当时说,好,都听你的。

现在,她连婚房的户型图都看过了。

“那是我的婚房。”我说。

“一家人,分什么你的我的。”她掩着嘴笑,“阿屹都是这么说的。”

她牵着芽芽转身进电梯,电梯门合上之前,我听见芽芽仰着头问:

“妈妈,程爸爸什么时候来呀?”

“快了,签完合同就来。”

电梯下去了。

我站在门口,捏着那枚锁,站了很久。

楼道的声控灯还是坏的,我站在黑暗里,掌心的石榴花一棱一棱地硌着。

我妈当年敲这朵花的时候,手被锤子砸肿过两回。

她跟我说:“晚晚,石榴多子,妈不求你多子多福,妈求你一个——手里有活,心里有数。”

我回屋,拿软布蘸着牙膏,把那枚锁擦了半个钟头。

牙膏是薄荷味的,擦着擦着,那股奶腥味就没有了,只剩下薄荷的凉。

擦到石榴花的纹路里最后一点污垢也干净了,我把它举到台灯底下。

银面亮得能照见人影,照出我烧得通红的脸。

我想起我妈把这个**交给我的时候,手已经没什么力气了,还是抓着我的手腕,一根指头一根指头地嘱咐。

“晚晚,这锁不值钱,就是银子,几克重。”

“但是你要记住,东西不值钱,心意值钱。”

“以后谁把你的心意当回事,你就跟谁亲。谁不当回事……”

她当时没说完,喘了口气,笑了。

“谁不当回事,你就把心意收回来,**东西,不埋汰。”

妈,我收回来了。

我把锁放回红木**,把**塞回衣柜最底层。

然后我拿起手机,打开了我和程屹的联名账户。

那是我们攒首付的户头,攒了四年,里面有三十八万,一人一半。

余额那一栏,显示: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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