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婚宴菜定在腊月里一个周末。
程屹**特意从郊区赶来,拉着我的手,一口一个“闺女”,说我瘦了,下巴都尖了,说婚宴的肘子要炖得再烂一点,她牙口不好,还说甜汤里别放桂圆,她上火。
我一一应着,拿小本子记了。
试菜定在中午十二点,我十点就到了酒店。
提前到是我的习惯。做我们这行的,嘴上说得再好听,不如到场盯着。
我把带来的三层蛋糕从保温箱里取出来,一层一层组装,糖霜雪花一朵一朵地插。
酒店的传菜员小姑娘凑过来看,看了半天,说:“姐,这蛋糕是你做的?比我们在婚宴上见过的都好看。”
“自己吃手艺饭的。”我说,“婚宴上别的都是酒店的,就这个是我的心意。”
小姑娘吐吐舌头:“新郎官好福气。”
我笑了笑,没接话。
福气这东西,得接得住才算。
菜单是我跟酒店磨了三个星期定的,十六个菜,凉热荤素,每一道我都试过味。
蛋糕是我亲手做的,三层,打底是桂花戚风,夹层是自熬的红豆沙,最顶上那对小人,是我照着我跟程屹的合照捏的。
新郎的眉眼,新**梨涡,捏了三个通宵,返工四次。
菜上到一半,包间的门被推开了。
钟晚晴牵着芽芽站在门口,笑意盈盈。
“阿姨,阿屹,好巧,我们就在隔壁吃饭,芽芽听见你们的声音,非要过来打招呼。”
这层楼一共三个包间,隔壁根本没人吃饭。
程屹**愣了一下,脸上的笑还没来得及收。
程屹已经站起来了:“来了就坐。服务员,添两副碗筷。”
“不用麻烦——”钟晚晴嘴上客气着,人已经坐下了,就坐在程屹旁边。
芽芽一进门就看见了那个蛋糕。
蛋糕摆在备餐台上,三层高,顶上插着一圈小小的糖霜雪花。
“哇——公主蛋糕!”
她挣脱钟晚晴的手,直奔蛋糕去了。
“芽芽,别——”
我话没说完,孩子已经扑到了备餐台前。
她踮着脚伸手去够顶上那对小人,胳膊肘撞在第二层上。
三层蛋糕晃了晃。
我扑过去扶,没来得及。
蛋糕朝着一边塌下去,奶油和蛋糕胚糊了半张备餐台,那对小人滚到地上,新郎那半个,被芽芽慌乱后退的小皮鞋一脚踩扁了。
包间里静了一瞬。
芽芽“哇”一声哭出来,哭得震天响。
钟晚晴抢上去抱住孩子,连声哄:“不哭不哭,芽芽不是故意的,妈妈知道芽芽不是故意的。”
程屹**也赶紧掏纸巾给孩子擦手:“哎哟我的小祖宗,没扎着吧?这叉子收好了没?”
没有一个人看我。
也没有一个人看那个蛋糕。
程屹看了我一眼。
“念安,孩子就图个新鲜,没见过这么漂亮的蛋糕。”
我蹲下去,把那对小人捡起来。
新郎的脸糊成了一团奶油,新娘那半个还算完整,梨涡还隐隐约约看得出来。
我捏着那半个新娘,站起来,手上沾的全是奶油。
“程屹,这个蛋糕,我做了三个通宵。”
“我知道,我知道。”他过来拉我的手,压低声音,“回头再做一版,你手艺好,快得很。今天是试菜,妈还在呢,别扫兴。”
快得很。
三个通宵,在他嘴里,就是这三个字。
钟晚晴抱着芽芽站在旁边,眼睛红红的,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念安妹妹,实在对不住,蛋糕多少钱,我赔。”
“不用。”我说。
她咬了咬嘴唇,又补了一句:“要不,让芽芽给妹妹道个歉?”
芽芽在她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程屹**先开口了:“道什么歉,孩子又不是故意的!一个蛋糕嘛,念安是做这个的,再做一个不就行了。”
她说着又转头看我,笑眯眯的:“闺女,你说是不是?”
一屋子人都在看我。
等我点头,等我说“是”,等我把这件事像过去七年里的每一件事一样,咽下去。
我用纸巾,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擦干净。
“阿姨,菜您慢用,肘子我让后厨再炖烂点。”我说,“我店里还有事,先走了。”
老**张了张嘴,没拦住。
程屹追出来,在走廊上拽住我。
走廊的窗户没关严,风灌进来,吹得他西装下摆直翻。
“念安,你今天怎么了?不就一个蛋糕吗?”
我看着他。
走廊尽头的消防栓玻璃上映出我的脸,苍白的,平静的。
“程屹,腊月初九,是我**忌日。”
他一愣。
“你陪我去一趟云岭镇,给我妈扫墓。”我说,“就一天。当天去当天回,误不了你任何事。”
去年他没去,芽芽发烧。
前年他没去,钟晚晴回国前租的房子要他盯着签合同。
大前年他去了,在墓前待了二十分钟,接了四个工作电话。
“去,今年一定去。”他握住我的肩膀,握得很用力,像是怕我不信,“念安,我答应你。这回天大的事我都不管。”
我点点头。
“好。”
走出饭店,雪又开始下了。
我摸了摸兜里那半个新娘小人,奶油已经化了,软塌塌的,沾了我一手,蹭在大衣内衬上,甜腻腻的。
路过垃圾桶的时候,我把它扔了。
扔得很轻,没发出一点声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