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何梅还没进来，哭声就到了。
一进门，眸光扫视了一圈，最后定格脏兮兮的女孩身上，眼泪差点挤不出来，她想象了几百次顾臻回来的模样，骄傲如顾臻。
第一次见面时，顾臻就像个傲娇的白天鹅。
那蔑视的神情，她会记一辈子。
可此时——
她浑身破败，一张脸似乎被泥土给糊住，衣服长短不一，胳膊上是长期被太阳晒过的痕迹，就如那三十多岁的老妇。
何梅有瞬间的愣然，但心底更多是痛快。
但只是一瞬，便“嗷”一声扑了上去。
“我的臻臻啊，你到底是受了多少苦啊。”
“你怎么不给何姨回信啊。”
“你要是不待见何姨，你就直说啊，何姨带着孩子们离开，你怎么受那么多苦。”何梅呜呜呜呜的哭了起来，哭得真诚而又大声，似乎要将整栋楼给震塌。
饶是顾臻也佩服她这副眼泪说来就来的本事。
她见识过几次，乡下奔丧时，各家的婶子们的眼泪也是说来就来，还有专门号丧的，哭声此起彼伏，让人听了就悲伤。
何梅这一身本事倒是浪费了。
顾臻推了推何梅。
她死死缠着顾臻的脖子，真像个慈母。
何梅哭了好一阵。
才问，“这次回来不走了。”
“阿姨一直给你写信，说让你在乡下守着，找机会一定给你调回来，这次回来咱什么也不说了，便好好在家待着，要是结婚了——”
“那也不要紧，没有孩子，就离了。”
她适时的插话，“生孩子了吗？”
下乡结婚的知青不在少数，厂里有不少家中因知青回城都闹得不可开交。
结婚的知青就该在乡下种地，回来祸害城里人做什么。
这是大家的想法。
何梅这句话算是点燃了部分人的怒火。
“何梅，你也太惯着臻臻了，这婚哪里是说离就离的。”
“是啊，这乡下那么多知青，怎么就她那么矫情。”
刚才还同情的人，被何梅三两句话扭转了。
何梅长长叹口气，“这孩子不容易，丧母的早，我这后妈也不能什么都不管，她就算不喜我，我也得为她考虑。”她露出无奈的表情。
顾臻眼底迸发出亮光，抓住关键字句，“何姨，你能帮我？”
何梅拍着**，“放心吧，不管什么事，都有何姨。”
顾臻垂下头，淡声道，“算了，何姨写的信都被他们截了，何姨也不会有办法将我从乡下捞出来，何必激怒他们呢。”她眼神黯淡，不着痕迹地扯了扯袖子。
但袖子太短了，越扯另一只胳膊也露了出来。
纵横交错的伤痕，刺痛了众人的眼眸。
姚林一把拽过来她的胳膊，眼底冒火“这是谁打的？”
顾臻垂着眸不说话，将胳膊拉回来。
她的沉默，却又把什么都说了。
乡下贫苦，若没有人接济，一个年轻貌美的姑娘，怎么敌得过村里的汉子。
何梅口口声声说，多疼爱臻臻，若是真写了信，那些乡下人怎么会如此欺负顾臻，何梅说的话到底是真是假。
这夫妻俩，口口声声对顾臻多好。
但顾臻身上的惨状是亲眼看到的，却没看到他们说得好。
姚林冷眼看着何梅，何梅被他盯得心里发毛。
顾德生察觉到气氛的不对。
姚林要往上升，副厂长就从他和另外一个人中间选出来，姚林最看重的项目，是曾经宋亦然带队研发的。
他瞥向顾臻的眼神带着一丝不满，早不回晚不回，偏要此时添麻烦。
姚林此人重情，若是处置不好，副厂长的位置便打水漂了。
顾德生默默的递给何梅一个眼神，暗中指了指顾臻，示意赶紧把她带走。
何梅也意识到了。
他们如今需要姚林的支持，就算是装，也得把顾臻留住。
等姚林走了，寻个由头再把顾臻打发走。
不能败在这一时，何梅心里想。
何梅上前抱住顾臻，攥着她的手道，，“臻臻放心吧，乡下的事阿姨找人处理，阿姨先带你去处理伤口。”
善解人意道，“今日是上班时间，就不要耽误其他人了。”
何梅对着姚林道，“姚厂长，臻臻是女孩，您家里不方便，我先把人带走，这身上的伤口太多了，等一会儿，报个**，瞧一瞧到底怎么回事。”
她的话天衣无缝。
姚林脸色难看，却也挑不出错。
他妻子不在京市，让顾臻随他回家，确实不妥。
何梅上手拽顾臻，在接触到顾臻时，顾臻下意识伸手拨开她的手，何梅跌倒在地。
此时，一个穿着碎花裙的女孩闯了进来，看见地上的女人，脸色顿时变了，冲过来就将顾臻推倒在地，颐指气使道，“顾臻，你太过分了，你竟然又想害我妈。”
何梅受伤地躺在地上，抿着唇道，“颜惜，你别说了。”
顾颜惜却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冲着顾臻吼，“我妈进门你不满，你想杀了她，你下乡时，我妈没劝你吗？谁让你下乡的，你自己做错了事，不敢承担，跑了，如今又来拖累我们。”
“你这个拖油瓶，能不能**——”
“顾颜惜，你给我闭嘴。”
何梅冷脸呵斥。
何梅转头又开始劝，“臻臻啊，颜惜年纪小，你不要跟她一般见识。”
顾臻急切地解释，“何姨，我身上太脏了，我怕脏了你漂亮的裙子，才甩开了你的手，不是故意推倒你。”顾臻咬紧了嘴唇，眼睛猩红，像是急忙解释，又像是急着辩解，指了指何梅身上剪裁合适的裙子，又指了指自己脏兮兮的衣服。
“这样的裙子，以前我妈妈也有一套，不能碰到脏东西，很难洗的，所以我不想何姨麻烦，没想到力气大了，我知道了，我以后不拖累你们。”
“我是自愿下乡，我从来没说是何姨的错，是我自愿放弃了舅舅给我找的工作，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顾臻咬着嘴唇，一个劲地道歉，像一个无措的孩子。
“我辜负了舅舅，他离开前，求了很多人，我却放弃了，我没有怨任何人，今日之事想看看妈妈工作的地方，对不起，我又搞砸了。”
她自嘲地笑了笑。
“妈妈去世后，我经常搞砸事情，何姨我知道你对我好，我也知道你是好人，我不会怪颜惜姐姐的，她是好人，
我也辜负了舅舅，他离开前，最担心的便是我这个外甥女，还费尽心力给我寻了一份**机关的工作，我却——”她自嘲的摇摇头，不愿多说，“我却一意孤行下了乡。”
“若当初我没离开，也跟颜惜姐姐一样了。”顾臻长长叹口气。
何梅脸上极其精彩，死死盯着顾臻，这死丫头什么时候这么能言善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