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第1章

第三十六只礼盒搬进屋时,我正蹲在礼赠室门口核封条。

何嫂把入库单递给我:“**,都齐了。您签这里。”

我没急着接笔,先数了一遍靠墙的木箱。六排,每排六只,盒角都系着程家今年统一的深灰色缎带。

“三十六盒,一盒六千,二十一万六。”我合上入库单,“预算账户已经扣完了?”

“昨夜扣的。程先生知道。”

我也知道。十月二十八日,我往共同礼赠账户转了十万八千元,程叙出了另一半。转账用途写的是“**一客户节礼”。他昨晚还提醒我,今年人情多,别在礼盒上省。

何嫂把笔又往前递了递。

我签下名字,手机屏幕随之亮了一下,是预算表的完成通知。三十六盒,二十一万六千元,数字对得上。

程叙从门外进来,西装搭在臂弯里:“还没弄完?”

“刚入库。最终名单给我一份,我今天把签牌做完。”

“名单在书房的文件夹里。你只管签收,别的不用操心。”

我抬头看他:“我出钱,连送给谁都不能问?”

他松了松领带,笑意有些倦:“都是生意上的长辈,你又不熟。写夫妻联名,显得周全。”

他说得自然。过去三年,我也是这样做的。程家迎来送往,我替他记口味、忌日和称呼,谁家的老人不吃甜,谁家的夫人只收白茶,我比他清楚。每逢节礼,他把名单给我,我把事情办妥。

今年他连名单也不肯先给了。

刚接手礼赠室时,我曾把一整年的名单按亲疏远近重新排过,连客户家里小孩对坚果过敏都标在旁边。程叙笑着说,有我替他守着,他从不怕失礼。那时我把这句话当信任,如今才听出另一层意思:他习惯我守着,却未必习惯我问一句为什么。

我没跟他争,转身去拆签牌。最上面的盒子贴着“沈董亲启”,字迹已经打印好,只等挂上。

胶带没有贴平,底下露出一小截蓝边。我用指甲把上层标签挑开一点,里面还有一张旧签。

青梧路十七号,苏小姐收。

我停住手。

沈董住在城北,上个月我替他订过寿宴,地址绝不会在青梧路。

“何嫂,这批标签是谁打印的?”

“书房给的名单,我照着做的。错了?”

我把旧签完全揭下来,没回答。盒底压着同样的出库编号,标签没有贴错盒子。

第二个盒子写的是“梁总亲启”。我掀开缎带,夹层里也有一张窄签,青梧路十七号。

第三盒写着“周会长”。

还是那里。

何嫂站在旁边,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可能是废签,装订的时候夹进去了。”

“废签会写同一个收件人?”

她没出声。

我把三张签并排放在桌上,拿起手机,给程叙发了条消息:名单现在给我。

他回得很快:晚上说。

我盯着那四个字看了一会儿,拉开入库单后面的空白页,把三个盒号抄下来。

过去我签过很多次名字。签收、确认、致谢,有时一天签几十张。程叙总说,我的字端正,放在礼盒上好看。

可今天,我第一次觉得,名字写上去之前,我得先知道自己签的究竟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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