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第17章

裴衍走后没几日,门中出了怪事。
先是器堂两名弟子无端昏厥,浑身抽搐,脸上泛起一层青气,请了门中医修来看,却查不出病因。
接着又有三四人接连倒下,症候一模一样,白日里还好端的,夜里便烧得说起了胡话,嘴里翻来覆去念着些没头没脑的字。
门中人心本就浮动,这一下更是惶。
有人私下嚼舌,说是“通魔孽徒”阿辞的邪祟未散,害了这些人。
关霜压不住这股风声,只得广发帖子,请附近的医家来诊。
来的是个游方女医——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作男子打扮,身形却掩不住那份飒爽。
她左眉梢有一道浅疤,背着个半旧药箱,进了云澜剑派的门,眼睛却四下里扫,那目光利落得很,像是要把这满门的人和事,一眼看个通透。
姜辞在留观处的窗后,远瞧见了她。
那女医被引去看诊。
她诊那几个昏厥的弟子,搭脉、翻眼、看舌苔,手法老辣得不像寻常游医。
看到第三个时,她的眉头就皱了起来。
“这不是病。”
她收回手,声音清冽。
“是邪术反噬。”
满室的人都愣住了。
“什么邪术?”
关霜追问。
“以精血生辰炼制的邪祟之术。”
女医合上药箱,语气笃定。
“炼得急了,反噬便回到了这些血脉相近的人身上。你们门中,怕是有人在暗地里做见不得光的勾当。”
她这话一出,几名长老的脸色都变了。
一个游方女医,头一回进门,竟一眼看穿了门中最深处的那点阴私,这份洞察,远超一个走江湖卖药的该有的分寸。
关霜盯着她看了半晌,才道。
“敢问先生尊姓?”
“免贵,姓卫。”
女医拱了拱手。
“卫昭。”
姜辞在窗后,把这个名字记进了心里。
卫昭在门中住了下来,说是要留观这几个病患。
姜辞却留意到,这女医诊病是真,四下打探也是真。
她借着行医的由头,把云澜剑派的角角落落都摸了个遍,尤其在后山禁地那一带,绕了好几回。
更让姜辞在意的,是这女医的一个小动作。
有一回卫昭路过留观处,与守卫的弟子起了几句**。
那弟子话里带刺,提了句。
“命该如此”。
卫昭的神色骤然一变,抬手,拇指极快地在左眉那道疤上摩挲了一下,随即才压下去,恢复了那副飒爽模样。
命该如此。
姜辞的目光凝住了。
寻常人听了这四个字,绝不会有这样的反应。
可对一个被命途系统囚过、又挣脱出来的人来说,这四个字,是刻进骨血里的梦魇。
她心里那点疑,一点点沉了下去。
那日午后,卫昭又来留观处附近查看病患。
姜辞隔着铁栅,等她走近了,忽然极轻地,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寻常人听了只当是句没头没脑的话。
可若是被命途锁链缚过的觉醒者,一听便知——那是宿主之间才懂的暗语,问的是。
“你可也是循环中来”。
卫昭的脚步猛地顿住。
她转过头,瞳孔骤然一缩,那双原本飒爽利落的眼里,瞬间翻涌起极深的警惕和戒备。
她盯着姜辞,像是在看一头突然露出獠牙的野兽,右手已经悄然按在了药箱的搭扣上。
两个人隔着铁栅,一时都没说话。
姜辞看着她这副反应,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这是个同类。
一个和她一样,不属于这个世界,从别的位面漂泊而来的觉醒者。
四十世独来独往,她从未想过,觉醒的宿主,竟不止她一个。
卫昭定看了她许久,才极缓地松开按在药箱上的手。
她左右看了看,确认无人,才压低声音开了口。
“你也是。”
那不是问句。
“看来是。”
姜辞道。
卫昭的神色几番变换,最后化作一声极轻的、说不清是苦是涩的叹息。
她凑近了些,声音压得只够两人听见。
“我在这诸世里,漂了不知多少年了。”
她盯着姜辞。
“挣脱了一半锁链,另一半,甩不掉。我从不敢像你这样,招摇地掺和一个位面的事。我只想低调地,活下去。”
姜辞看着她。
这女医飒爽的外壳底下,藏着一份她一眼就看穿了的东西——是怕。
怕被命途系统清算,怕重蹈什么覆辙,所以她漂泊多年,只敢自保,不敢豁出去。
“那你为何来这门里?”
姜辞问。
“我闻着味儿来的。”
卫昭道。
“这门里在炼邪术,动静大了,才引来我。我原想着看两眼就走,不掺和。”
她顿了顿,眼里那点利光又回来了。
“可我瞧你,倒像是要把这门里的水,彻底搅浑。”
“我要救几个不该死的人。”
卫昭沉默了片刻。
“你要对付的那个人,”
她忽然道。
“萧沅,还是柳如烟?”
姜辞不动声色地看她一眼。
这女医打探得够深。
“两个都是。”
卫昭的唇角扯了扯,扯出一个说不清意味的笑。
她盯着姜辞看了半晌,才低声道。
“我这些年攒下些门路,各世的消息,我都能探到些。你要查的东西,我或许帮得上。”
她伸出手。
“交换情报,暂且联手。你我井水不犯河水,各取所需。如何?”
姜辞垂眸,看着那只伸过来的手。
她没有立刻应。
四十世独行,她认人极慢,信人极难。
这女医来路不明,一见面便点破她的身份,又主动示好联手,太顺了,顺得让她心里存了戒备。
可眼下门中局势胶着,多一个能探消息的手,确实有用。
“可以。”
她终是伸手,隔着铁栅,与卫昭虚虚一握。
“但有一样——你我只交换你我知道的,我不问你的过往,你也别探我的底细。”
卫昭挑了挑眉,那点戒备之下,竟浮起一丝了然的、同病相怜的意味。
“成交。”
她收回手,重新背起药箱,飒爽地转身。
“觉醒的人,都一样。谁背后都藏着不能碰的东西。”
她走出几步,又回过头。
“对了。”
她拇指下意识地又擦过眉疤。
“这门里的邪术,比你想的要深。那炼术的人,背后……也不干净。”
话没说完,她便压下了那点欲言又止,头也不回地走了。
姜辞望着她的背影,指尖在掌心叩了两下。
觉醒者,不止她一个。
这个信息,让她既惊,又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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