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回到二楼卧室,我对着洗手间的镜子梳头。
木梳刚从发顶滑到发尾,就缠满了厚厚一层断发。
我把头发团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猫在死前,总是要掉很多毛的。
房门被轻轻敲响。
沈聿白端着鱼汤走进来,手里还拿着一个盒子。
“手还疼吗?唯唯说话没轻没重,哥替她赔不是。”
他放下鱼汤,从盒子里取出一只电子手环,扣在我的左腕上。
“这是我托国外团队定制的,已经绑定了我的手机。你的心率和体温一有异常,我就能收到警报。”
“我知道你这次换命伤了元气,这几天,哥哥好好补偿你。”
沈聿白揉了揉我的发顶。
“这三天我请了假,明早带你去吃江鲜。”
我低头看着手环。
又看了看那碗奶白色的鱼汤,指尖微颤。
十年前的冬夜。
我被野狗咬断了后腿,缩在沈家别墅外的垃圾桶旁。
少年时的沈聿白端着一碗温热的鱼汤走出来,放在我面前。
那碗鱼汤救了我的命。
此刻,他眼里的温柔让我产生了错觉。
以为他们到底还在乎我。
剩下的三天,算是我还清这碗鱼汤的最后体面。
我鼻尖微酸,轻声回应:
“好。”
沈聿白刚拿起勺子,房门突然被人一脚踹开。
两个佣人抬着沈唯的恒温箱和滑板、冲浪板闯了进来。
沈唯双手插兜,下巴朝窗台一扬:
“把沈妙的书桌劈了腾地方。这间房采光最好,阿绿要晒太阳,我的装备也放这儿。”
我握着汤勺的手一顿,看向沈聿白。
他脸上的温柔僵住,拍了拍我的手背。
“妙妙,你先去一楼的小隔间委屈两晚?”
我看着他,刚升起的暖意彻底冷了下去。
“你刚才不是说,让我好好休养吗?”
沈唯嗤笑一声,坐上我的床。
“你身体硬得很,摔下悬崖都能活,住哪儿不一样?”
“你不让,我就带阿绿去无人区!反正这家没我的地方,我死在沙漠里算了!”
说着,她抓起车钥匙就要往外冲。
爸爸脸色大变,拦住她,转头冲我怒喝:
“沈妙,你能不能懂点事?唯唯真去了无人区出事,你担得起吗?不就是一间屋子,非要逼走妹妹?”
沈聿白站起身,避开我的视线。
“听话,妙妙,就住两天。一楼安静,适合养神,我让管家搬东西。”
“不用管家动手。”
我看着渐渐冷掉的鱼汤,拿起手机,绕过他们走出房门。
一楼杂物间没有窗户。
常年不见阳光,空气里满是樟脑丸和灰尘的味道。
失去安神玉的压制。
后半夜,我全身骨头泛起细密的酸痛。
我蜷缩在狭窄的床上,眼皮沉重得抬不起来。
闭上眼,满脑子都是这十年的光景。
当年沈唯走丢,妈妈周婉抑郁割腕。
沈建国愁白了头,沈聿白也变得暴躁阴郁。
我不忍看他们消沉,典当了一条命,化为人形。
笨拙地学着讨好每一个人。
替妈妈揉胃,给爸爸端水,给受伤的哥哥上药。
小心翼翼地缝补这个破碎的家。
后来他们几经死劫。
我毫不犹豫耗去三条命,把他们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也暴露了自己有九条命的秘密。九号当铺老板笑我痴。
我却固执地摇头。
在我心里,他们早已是家人。
可到如今才明白,十年,只是我的一厢情愿。
迷糊间,门外传来张妈焦急的声音:
“妙妙小姐脸色不对,手环一直闪红灯,怎么都叫不醒,**你快来看看吧!”
走廊里响起妈妈不耐的声音:
“大清早嚷什么?唯唯今天要跳伞,我们全家都要陪她。”
张妈是唯一在乎我的人。
五年前,她的小孙子得了重病急需手术费。
我拿出了所有攒下的零花钱偷偷塞给她。
从那以后,她就拿我当亲孙女疼。
此刻,她急得快哭了:
“可大少爷不是说,要陪妙妙去吃江鲜吗?”
沈聿白沉默一瞬,随后啧了一声。
“吃饭哪天不行?她就是因为让了房间不痛快,故意弄响手环耍心眼。睡一觉就好了,别大惊小怪。”
脚步声渐远,院子里随即响起汽车引擎声。
第一天,他们失约了。
我睁开眼,视野里已经失去了一切色彩,只剩下灰白两色。
猫的视觉,正在一点点回到这具身体里。
我在床上躺到下午,门口传来两声轻叩。
当铺老板撑着黑伞站在门边。
看了一眼我枕头上散落的头发。
“换命的反噬比我预想的快,你把镇魂玉也交出去了?”
我撑着手臂坐起来,声音很轻:
“他们要,我就给了。”
“你只剩不到四十八小时。明日午时一过,五感还会继续衰退。”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泛黄契书,递到我面前:
“这是斩缘书。签下名字,三天后你归还人身,沈家与你恩怨两清。”
我接过毛笔,咬破指尖,在契书末尾按下手印。
血迹渗入纸背,化作一道青烟消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