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转眼到了月底。
云南的雨季刚过，三大木料场迎来了最忙碌的盘货期。
我坐在厂区最边缘的一间铁皮屋里。
这原本是存放劳动保护用品的仓库，现在成了我的“办公室”。
透过蒙着灰尘的玻璃窗，能看到一号木料场上的阵仗。
叶清漪站在临时搭建的宣***。
台下站着几百号穿着深蓝色工装的工人。
“今天召集大家来，是要宣布一项重要的人事任命。”
叶清漪对着麦克风，声音在空旷的料场上回荡。
“鉴于公司即将全面进军高端红木定制市场，原有的管理模式已经严重落后。”
“从今天起，正式辞退原厂长老周。”
台下一片哗然。
老周是我妈当年亲自从广东请来的老师傅。
在木料场干了二十多年，闭着眼睛都能摸出木头的年份和含水率。
老周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工装，站在人群最前面，脸色涨得通红。
“叶总，我老周在厂里干了二十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你一句模式落后就把我开了，厂里那么多老客户的订单谁来盯？”
叶清漪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老周，时代变了。”
“你那些靠手摸、靠眼看的土办法，根本达不到现代奢侈品的标准。”
她指了指身旁站着的一个穿职业套裙的年轻女人。
“这位是Vivian，我从上海高薪挖来的供应链总监，海归硕士。”
“以后三大木料场的生产和出货，全部由Vivian负责。”
老周还要争辩，两个保安已经走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了她的胳膊。
“把老周的结算单去财务批了，多发半个月工资，算是公司的补偿。”
叶清漪挥了挥手，像赶走一只**。
几百个工人鸦雀无声。
没有人敢站出来替老周说话。
散会后，叶清漪带着那个叫Vivian的年轻女人，径直走进了我的铁皮屋。
屋里连把椅子都没有。
叶清漪嫌弃地用手帕捂住鼻子，看了一眼我面前那张摇摇晃晃的旧桌子。
“意意，这里的环境还真是清静。”
她把一份文件扔在桌面上。
“下周公司要在昆明举办高端品牌发布会。”
“我已经联系好了银行的风控团队，准备用三座木料场做抵押，申请五千万的授信贷款。”
叶清漪用指尖敲了敲桌面。
“财务那边说，三座木料场的林权证原件还在你手里。”
“拿出来吧。”
我拿起一块抹布，擦了擦桌角的水渍。
“林权证的名字是温书意。”
“你去抵押，银行不认。”
叶清漪笑了起来。
那是一种看着不知天高地厚的蠢货时的笑容。
她转头看了Vivian一眼，Vivian立刻从公文包里拿出另一份装订精美的文件。
“温小姐，您可能不太了解现在的商业运作模式。”
Vivian推了推无框眼镜，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上周，您的法定监护人也就是您二姑，已经签署了《资产全权托管协议》。”
“并且，陆景行先生作为新成立的‘景行木业集团’法人，拥有对三大木料场的绝对处置权。”
叶清漪一把扯过我手里的抹布，扔在地上。
“听懂了吗？”
“只要拿到原件核对，银行的贷款下周就能到账。”
“你真以为你攥着几张破纸，就能挡住公司上市的脚步？”
我弯腰把抹布捡起来，重新叠好放在桌面上。
“原件不在我这里。”
叶清漪眼神一冷。
“意意，我的耐心是有限的。”
“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门外传来了皮鞋的脚步声。
陆景行快步走进来，手里拿着一把黑色的保险柜钥匙。
“清漪，别跟她废话了。”
他看都没看我一眼，直接把钥匙递给叶清漪。
“这丫头脾气太怪，我昨天去二姑家里，在二姑床底下的铁盒子里找到了这把备用钥匙。”
“林权证原件应该就在老宅那个生锈的保险柜里。”
叶清漪接过钥匙，脸上的阴霾瞬间散去。
她伸手挽住陆景行的胳膊。
“还是我老公能干。”
陆景行温和地笑了笑，这才转头看向我。
“书意，不是景叔不讲情面。”
“这五千万关系到几百个工人的饭碗，由不得你任性。”
他顿了顿，语气重新变得轻缓。
“等贷款下来了，叶婶会给你在昆明买套小户型的房子。”
“你就安安心心在那边找个工作，嫁人生子。”
“厂里的事情，就彻底交给我们吧。”
叶清漪抛了抛手里的钥匙。
“走吧，Vivian，去老宅开保险柜。”
他们三个人转身离开。
铁皮屋外的几个年轻女工探头探脑地往里看。
“这大小姐真是个废物，眼睁睁看着自己家的厂子被人拿去抵押。”
“嘘，小声点，人家好歹每个月还有两千五拿呢。”
“屁的大小姐，现在这厂子姓叶了。”
我端起桌上的搪瓷茶缸，喝了一口凉透的茶水。
茶叶梗在嘴里泛着苦涩。
我看着他们渐渐走远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