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第4章

期中考前那个礼拜,气温直接掉到个位数。

教室里暖气片是摆设,摸着跟铁块一样凉。

周一早自习,薇薇站起来了。

她站在讲台旁边,手里攥着一张座位表,声音不大,但够全班听见。

“许老师说这周整理座位,后排靠窗那片要空出来放杂物柜。”

她顿了一下,眼神扫过我。

“李阳,你那个位置要让出来。”

没人问为什么杂物柜非要放那儿。

也没人问李阳搬去哪儿。

赵鹏第一个动手。

他把我课桌里的书往外扒拉,课本、练习册、笔袋,全堆到桌面上,然后跟孙浩一人一头,把桌子往外抬。

我站在旁边看着。

桌子从第六排拖到教室门口,铁腿在地砖上刮出声响,刺拉刺拉的。

然后出了门,顺着走廊推到最东头,靠着消防栓放下了。

赵鹏拍了拍手上的灰。

“行了,那边宽敞。”

全班四十七个人,没有一个说话。

我搬着凳子走过去,坐下来。

走廊有风。

第三节是英语课。

下雨了。

不是那种毛毛细雨,是整片整片泼下来的。

走廊没有封窗,风把雨吹进来,斜着打在桌面上,打在卷子上,打在我校服袖子上。

我拿胳膊肘压住卷子,低头写字。

墨水洇开了,一个字糊成一团。

英语老师从教室里探了一下头,看见我坐在走廊,张了张嘴。

然后她把门关上了。

那节课四十五分钟。

我数的。

放学的时候雨更大了。

校门口全是伞和家长,黑压压一片。

我没带伞。

我站在校门的雨棚底下,雨棚不大,能遮住一个半人的位置,但边上全在滴水。

我在那儿站了二十分钟。

不是在等雨停,是腿不听使唤。

书包拉链没拉好。

风一吹,里面的东西往外滑。

我听见啪的一声。

低头一看,是那张纸。

抑郁症中度的诊断书,复印件,盖着医院的红戳。

它掉进了脚底下的水坑里。

红戳化了,字也在化。

“中度抑郁发作”六个字慢慢变成一团粉红色的水渍。

我蹲下去捡。

纸已经软了,一捏就烂。

我攥着那团湿纸站起来,手在抖。

——回去拿东西。

脑子里就这一个念头。

我跑**学楼。

走廊尽头,我的课桌上积了一层水。

我翻书包。

翻到夹层的时候,手碰到一个文件袋。

是陈默塞的。

我把拉链拽开。

四张照片。

第一张,周凯在小卖部掐着薇薇的手腕。

第二张,赵鹏举着手机拍我蹲在地上的背影。

第三张,孙浩往我水杯里吐口水,旁边有人在笑。

**张,周凯在班群里发语音的截图,文字转译写着“让他滚,最好自己滚”。

照片底下压着一张字条,铅笔写的,字很小。

“这些够告他们了。”

我盯着那五个字看了十几秒。

然后我笑了。

走廊里没别人,就我一个人站在雨声里笑。

够告他们了?

告谁?

告了以后呢?

许老师连我坐在走廊淋雨都不管,我拿这些纸去告,告完了谁接着挨?

这是证据?

这是催命的。

是他们在告诉我——你看,全都拍下来了,每一个画面我们都留了底,你跑不掉。

我手抖得越来越厉害。

第一张,撕了。

哧的一声。

纸的纤维在手指之间断裂开。

第二张。

第三张。

**张。

每撕一下,手指尖都在发麻。

碎片从指缝掉下去,有的落在走廊地面上,有的被风吹进雨里,贴在栏杆上。

字条是最后撕的。

“这些够告他们了。”

两半。

四半。

碎纸片掉在脚底下,我踩了上去。

鞋底碾了两下,纸和水混在一起,变成一团灰白色的泥。

我蹲在地上,后背靠着消防栓,抱着书包。

雨声很大。

大到什么都听不见。

——当晚十一点四十六分。

我躺在床上没睡着,手机静音扣在胸口。

震动开始的时候我以为是闹钟。

翻过来一看,班群消息一秒一条地跳。

第一条是孙浩发的:**,楼下好多人。

第二条是个语音,没点开。

第三条是个不认识的号,备注写着“高二三班**”。

他说:“三楼的陈默从天台摔下去了。

救护车正在拉。”

**条是赵鹏:真的假的?

第五条是薇薇:我看见担架了。

后面的消息我没再往下翻。

手机从手里滑下去,砸在床板上。

走廊里有脚步声往楼下跑。

我盯着天花板。

——“别退学,撑住。”

那四个字。

是她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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