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我难产大出血那夜，丈夫程守正守在厂卫生院另一头。
师娘白曼云也要生了，他给她的儿子取名“承顾”。
七个电话打到厂办，他说他在陪一个重要的人生产。
我的女儿穗穗没了，他连最后一面都没见上。
五年婚姻我认了，可这大院里的账，我一笔一笔跟他算。
程守正，你护了所有人周全，偏偏没给我和孩子留活路。
血透褥垫的时候，我疼得快把炕沿攥出水来。
一九八一年腊月，县医院走廊的灯泡上糊着油纸，光一层层晕下来，落在被子上，是黄的。
我咬着枕巾，听自己的声音在楼道里撞。撞散了，又聚起来。
“使劲，看见头了。”接生的手在下面托着，“家属呢？周蕙家属！”
我摇头，汗迷了眼。疼是从腰往里钻的，钻到骨头缝里，人往案板上陷。
护士跑出去打电报似的打电话。
厂卫生院离县医院四十里，程守正今晚在哪儿，我比谁都清楚。
白曼云傍晚闹起来，说肚子疼，疼得满院子都能听见。
他接到电话就去了，临走前还在补脚上的袜子，说曼云胆小，身边不能没人。
第二个护士跑进来，凑到接生的耳边：
“厂办说，程工在卫生院陪着另一个生孩子的，走不开。”
屋子里静了一瞬。灯泡上的油纸啪地响。
“叫他来签字。”接生的把笔往我手里塞，“大人孩子，得有人签字。”
我笑了一下。疼到这个份上，我居然笑得出来。
婚前我爹周铁生就说，程守正这个人，心里装的是戏台子，站在上头往下看，谁都像他的观众。
我不信。为着他，我把城里纺织厂的操作能手名额辞了，跟他住进家属院。
五年，全院都说我贤惠，只有我爹抽烟的时候哼过一声。
顾长风师傅殉职那年冬天，程守正把白曼云娘俩接进了我们的生活。
师傅是替他挡了失稳的卡盘没的。
八级钳工，一双手能听出机器的病，最后把那台床子推开了，自己没躲开。
厂里定性，因公牺牲。程守正披麻戴孝，在追悼会上哭得直不起腰。
全院看了都摇头，说这徒弟，有情有义。
他说，师傅替我挡了机器，组织让我照顾他们家，这是责任。
责任。他每晚去陪吃饭，说曼云一个人不敢点灯。
他把攒了两年工业券换的上海牌手表戴上，转头又把票给了白曼云，让她换缝纫机。
他说，师娘一个女人，没个缝纫机怎么做衣裳。
那表是我要嫁他那年，一块一块工业券凑出来的。
一百二十块，凭票供应。我跑了七个供销社，排了四回队。
他戴了三天，压在箱底。后来我在他抽屉里看见，表带断了，拿尼龙绳系着。
我躺在县医院的案板上，把这些事过了一遍。像过别人的事。
“笔。”我说。
护士把笔递过来。我签了两份。
一份抢救同意书。一份离婚申请。
申请书压在枕巾底下，等我妈来了，让她替我收着。
签完，我松了手，忽然就不那么怕了。
门口一阵乱。我妈吴淑珍的声音从楼道里劈进来：“蕙！**蕙！”
我闭上眼。妈，你来了。
师娘白曼云也要生了，他给她的儿子取名“承顾”。
七个电话打到厂办，他说他在陪一个重要的人生产。
我的女儿穗穗没了，他连最后一面都没见上。
五年婚姻我认了，可这大院里的账，我一笔一笔跟他算。
程守正，你护了所有人周全，偏偏没给我和孩子留活路。
血透褥垫的时候，我疼得快把炕沿攥出水来。
一九八一年腊月，县医院走廊的灯泡上糊着油纸，光一层层晕下来，落在被子上，是黄的。
我咬着枕巾，听自己的声音在楼道里撞。撞散了，又聚起来。
“使劲，看见头了。”接生的手在下面托着，“家属呢？周蕙家属！”
我摇头，汗迷了眼。疼是从腰往里钻的，钻到骨头缝里，人往案板上陷。
护士跑出去打电报似的打电话。
厂卫生院离县医院四十里，程守正今晚在哪儿，我比谁都清楚。
白曼云傍晚闹起来，说肚子疼，疼得满院子都能听见。
他接到电话就去了，临走前还在补脚上的袜子，说曼云胆小，身边不能没人。
第二个护士跑进来，凑到接生的耳边：
“厂办说，程工在卫生院陪着另一个生孩子的，走不开。”
屋子里静了一瞬。灯泡上的油纸啪地响。
“叫他来签字。”接生的把笔往我手里塞，“大人孩子，得有人签字。”
我笑了一下。疼到这个份上，我居然笑得出来。
婚前我爹周铁生就说，程守正这个人，心里装的是戏台子，站在上头往下看，谁都像他的观众。
我不信。为着他，我把城里纺织厂的操作能手名额辞了，跟他住进家属院。
五年，全院都说我贤惠，只有我爹抽烟的时候哼过一声。
顾长风师傅殉职那年冬天，程守正把白曼云娘俩接进了我们的生活。
师傅是替他挡了失稳的卡盘没的。
八级钳工，一双手能听出机器的病，最后把那台床子推开了，自己没躲开。
厂里定性，因公牺牲。程守正披麻戴孝，在追悼会上哭得直不起腰。
全院看了都摇头，说这徒弟，有情有义。
他说，师傅替我挡了机器，组织让我照顾他们家，这是责任。
责任。他每晚去陪吃饭，说曼云一个人不敢点灯。
他把攒了两年工业券换的上海牌手表戴上，转头又把票给了白曼云，让她换缝纫机。
他说，师娘一个女人，没个缝纫机怎么做衣裳。
那表是我要嫁他那年，一块一块工业券凑出来的。
一百二十块，凭票供应。我跑了七个供销社，排了四回队。
他戴了三天，压在箱底。后来我在他抽屉里看见，表带断了，拿尼龙绳系着。
我躺在县医院的案板上，把这些事过了一遍。像过别人的事。
“笔。”我说。
护士把笔递过来。我签了两份。
一份抢救同意书。一份离婚申请。
申请书压在枕巾底下，等我妈来了，让她替我收着。
签完，我松了手，忽然就不那么怕了。
门口一阵乱。我妈吴淑珍的声音从楼道里劈进来：“蕙！**蕙！”
我闭上眼。妈，你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