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队伍在青州城外的一处破庙歇脚。
马也暂时放下车驾歇息。
林慕安原本想进城住客栈，但差役们嫌麻烦，死活不肯。
他只能妥协，花重金向差役买下破庙里一间还算完好的偏殿，让苏棠住进去。
而我，被安置在四面漏风的大殿角落。
“晚晚，今夜委屈你了。”
林慕安将一堆枯草铺在我身下，又脱下自己的外袍盖在我身上。
“明日一早，我们就进城。”
我靠着冰冷的石柱，看着他忙前忙后。
火光映照着他的侧脸，那张曾经让我倾心不已的面容，此刻却显得无比陌生。
“慕安哥哥，我害怕……”
偏殿里传来苏棠娇怯的声音。
林慕安动作一顿，立刻站起身。
“晚晚，你先睡，我去陪陪棠儿。”
他没有等我回答，便匆匆转身离去。
大殿里只剩下我和几个正在喝酒赌钱的差役。
寒风顺着破败的窗棂灌进来，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
我裹紧了身上那件散发着苏棠脂粉味的外袍，喉咙里又涌起那股熟悉的腥甜。
“咳咳咳……”
我捂住嘴，压抑着咳嗽声。
温热的液体顺着指缝流下，滴在枯草上，瞬间结成了暗红色的冰渣。
我用袖子胡乱擦了擦嘴角的血迹。
“哟，这沈大小姐怕是熬不过今晚了吧？”
一个喝得醉醺醺的差役摇晃着走到我面前，用刀鞘戳了戳我的肩膀。
“林大人也真是心狠，给自己正妻下软筋散，就为了讨好那个小妾。”
“要我说，这女人啊，一旦没了娘家撑腰，连条狗都不如。”
另一个差役吐了口唾沫，嗤笑一声。
“你懂什么？人家林大人说了，这叫保护。”
“怕她路上闹事，等到了宁古塔再停药。”
“只可惜啊，这软筋散吃多了，神仙难救咯！”
他们肆无忌惮地嘲笑着，完全不在意我是否能听见。
我靠着石柱，静静地听着。
原来，连差役都看出来我要死了。
只有林慕安，还沉浸在他那自以为是的深情里。
他觉得他掌控了一切。
他觉得只要到了宁古塔，他就能用下半辈子来补偿我。
可惜，他算错了一件事。
我的命，早就被他亲手熬进那一碗碗汤药里了。
后半夜，我发起高烧。
浑身像是被火烧着一样滚烫，可骨头缝里却透着刺骨的寒意。
我蜷缩在枯草堆里，连呼救的力气都没有。
迷迷糊糊中，我感觉到有人走到了我身边。
是林慕安。
他大概是起夜，顺道来看看我。
“晚晚？怎么烫成这样！”
他的手触碰到我的额头，猛地缩了回去，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惊慌。
他将我从枯草堆里抱起来，紧紧搂在怀里。
“晚晚，你醒醒！别吓我！”
我勉强睁开眼，视线模糊不清，只能看到他焦急的轮廓。
“水……”
我干裂的嘴唇微微开合，发出微弱的声音。
林慕安立刻手忙脚乱地去找水囊。
可是水囊里的水早就冻成了冰块。
他毫不犹豫地解开衣襟，将水囊贴在自己的胸口，试图用体温将冰化开。
“晚晚，你再撑一会儿，水马上就化了。”
他红着眼眶，声音都在发抖。
“我发誓，这是最后一次让你受苦。”
“等到了雁门关，我就带你去看大夫，用最好的药给你调理身子。”
我靠在他怀里，感受着他胸膛传来的温度。
真暖和啊。
可是，太迟了。
我费力地抬起手，想要推开他，却连一点力气都使不上。
最后，我的手无力地垂了下去，指尖擦过他的衣襟。
林慕安以为我是在回应他，一把抓住我的手，贴在自己脸上。
“晚晚，我就知道你不会怪我的，对不对？”
我没有说话。
我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看着这个虚伪到了极点的男人。
他不明白。
真正的绝望，是连一句质问都不屑于说出口。
“水化了，快喝一口。”
他小心翼翼地将水囊递到我嘴边。
我没有喝。
我闭上眼，任由意识陷入无边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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