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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七,是玉娇的添妆宴。

知府夫人亲自登门验妆。

娘给我换上一身灰衣。

「待会儿只管端茶。」

「敢乱说一个字,我打断你的腿。」

我低头应道:「知道了。」

知府夫人坐在上首。

玉娇穿着桃红衣裙,珍珠冠压了满头。

娘先捧出百福布。

「这是玉娇亲手拼的。」

知府夫人摸了摸针脚。

「十五种花色,接缝还能这样细,倒是好手艺。」

玉娇红着脸。

「夫人过奖了。」

接着,娘又展开百子帐。

一百个娃娃衣纹精细,却都没有眉眼。

知府夫人皱眉。

「怎么还没开脸?」

娘赶紧赔笑。

「玉娇想等长辈都在,当面点第一双眼睛,也好添福。」

知府夫人果然笑了。

她亲自拿起针,递给玉娇。

「那我今日也沾沾喜气。」

满屋女眷都看了过来。

玉娇没法推脱,只能接针。

她捏着针,手抖得厉害。

第一针还没落下,便扎破了指头。

一滴血滚在白绸上。

正落在娃娃脸上。

知府夫人的笑淡了。

「沈姑娘这双手,不像常拿针的。」

娘狠狠瞪我。

往常玉娇出了丑,我替她遮。

玉娇闯了祸,我替她认。

可这次,我端着茶盘,一动没动。

玉娇急得眼圈通红。

「大丫,你还愣着干什么?」

知府夫人看向我。

「她叫你做什么?」

娘抢着答:「家里的粗使丫头,平日帮着穿针引线。」

粗使丫头。

不是长女。

也不是姐姐。

我垂下眼睛。

「回夫人,奴婢只会烧水,不会绣花。」

**脸瞬间青了。

客人一走,她将我拖进灶房,狠狠扇了两巴掌。

「明日就要嫁人了,还敢害玉娇!」

娘把百子帐摔到我身上。

「今晚不把脸绣完,你就别吃饭!」

我擦去嘴角的血,坐回灯下。

玉娇守着我。

到了后半夜,她趴在桌上睡着了。

我放下针。

一百个娃娃,依旧没有眉眼。

那本就不是我的活。

更不是我的福。

我回到灶房,从柴堆后取出包袱。

两件旧衣,半盒药膏,还有一块从嫁衣上抢回来的红布。

这便是我的全部。

出门前,我将账册放在堂屋。

我提笔划掉所有数字。

在最后写下四个字:

银清,恩断。

寅时,陈家送来大红嫁衣。

婆子在门外笑道:「陈老爷催了,辰时准时来接新娘。」

娘敲着杂物房的门。

「大丫,起来试嫁衣!」

屋里没有人应。

那时,我已经走出沈家巷。

顾娘子在桥头等我。

她塞来两个热馒头,又替我理好散乱的头发。

「进了织造局,十年不能回来。」

我接过馒头。

「我没打算回来。」

织造局的车停在后巷。

女官验过契书,又托起我的手。

指腹满是针眼,新伤叠着旧伤。

她问我:「舍得走?」

我望了一眼沈家的方向。

那里没有人追来。

也没有人知道我已经走了。

我说:「没有什么舍不得的。」

女官递给我一套靛青工衣。

「上车吧。」

我抱紧包袱,踩上车辕。

身后的铜门缓缓合拢。

今日,本该是我嫁给陈鳏夫的日子。

等那顶花轿拐进沈家巷口时,我已经坐上织造局北去的官船。

河岸越来越远。

那座困了我十五年的小镇,也终于消失在了晨雾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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