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沈曼青还是来了。
她在报馆门口等到我下班,穿一件半旧的灰呢大衣,手里抱着长条形的木匣。一个多月不见,她瘦了许多,说话也不再像从前那样带着笃定。
“我不是来让你撤电报的。”她先把木匣递给我,“这是宁安报馆留存的报道原稿,父亲同意还你。里面还有署名更正启事,已经登了三天。”
我打开木匣,里面是我写过的第一批调查稿,纸边泛黄,署名位置被红笔重新描正。
最下面压着一枚戒指。
我把戒指推回去:“这个不用还。”
她没有坚持,只低声说:“对不起。”
报馆对面有家小茶楼,我们坐在靠窗的位置。她没有为自己辩解,也没有把错全推给沈嘉树。
“签名是我找的,付印单也是我送的。父亲让我劝你时,我知道你最在意真相,可我还是觉得,只要你足够爱我,就该再让一次。”她捧着茶盏,指节微微发白,“我总说嘉树骗了我们,其实最先骗你的人是我。我骗你说,等订婚后一切都会好。”
我没有替她减轻这句话的分量。
“你确实知道。”
她眼圈红了,却点头:“是。我不是没看见,只是觉得你的感受最好安抚。你从小就不愿给人添麻烦,我以为你最后总会答应。”
她还记得我生伤寒时,她守过的两夜;也记得我为了给她买一台想要的相机,连续三个月替人排夜班。那些好都不是假的。正因如此,我才不能把她简化成从未爱过的坏人,再凭这份简化轻松离开。
“你照顾过我,我记一辈子。”我说,“可爱过和适合继续过下去,是两回事。”
这句话比任何恶毒咒骂都更接近我们的过去。
“我也以为我会。”我说,“所以我不能怪你一个人。我曾把不拒绝当深情,把能忍耐当本事,让你们都相信,我的边界可以往后挪。”
她急切地抬头:“那我们是不是还能……”
“不能。”我答得很平静,“我承认自己的错,不是为了回去继续犯。”
她剩下的话停在唇边。
过了很久,她从包里拿出一张赔偿清单。报馆变卖两台旧机器后,把剩余补偿也凑齐了。她没有要求我收清单时附任何谅解话。
我核过数目,签下收据。
“这是你应得的。”她说,“不是交换。”
“我知道。”
临走时,她问我:“如果那天我没有替他们找签名,你会不会留下?”
我想了想:“会晚一点走。可只要留下一天,他们还会有下一张纸,你也还会有下一次为难。”
她终于没再问。
我送她到码头,没有拥抱,也没有说恨。船离岸时,她站在甲板上朝我点了点头。
我也点头。
八年的情分不是假的,所以我给她最后一个体面的告别。
但体面不是复合,理解也不是回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