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8.
腊月年节前,谢家雇了八名脚夫,往摄政王府角门抬来三大箱厚礼。
第一箱是江南织造局新贡的云锦华服。
第二箱是整套赤金镶顶尖南珠的头面首饰。
第三箱最底下,压着一张五万两的通兑银票,取款密押正是我的生辰八字。
宋氏附信说从前亏欠的慢慢补,谢崇更送来一幅新绘的院落图——原先谢府的兰台院已被彻底腾空刷成暖杏色,摆上紫檀大画案,院门挂上了“嫡长女谢蘅之院”的木牌,求我年节回门看一眼。
我看完,命韩凛将三大箱礼连同五万两银票原封不动退回谢府大门外。
半个时辰后,宋氏在王府外街拦住韩凛的车马哭问我什么意思,我只让韩凛隔着车帘转告她:
“母亲,那不是我的院子,那是你们得知江南盐课旧案即将开审、害怕彻底失去我这根救命稻草的证据。”
“你们不是做错了,只是做得太晚了。如今大张旗鼓送礼修院,不过是盼我立刻心软、立刻回府,重新做那个替谢家遮风挡雨的懂事女儿,可我不想再奉陪了。”
街角传来宋氏压抑的痛哭声,我却在暖阁里平静翻过一页盐引账册。
从前她一蹙眉落泪我便退让,、。
如今我才明白,别人的眼泪与算计,从来不该由我拿一生去买单。
谢崇后来没敢再送礼,只托人传话说银票退回便罢,院子会一直空着。
裴昀搬出了谢府,开始自己独立校勘经史。
头一回把经筵讲章典故引错被内阁罚俸时,他托礼部送来公函自嘲,末了愧疚附言“从前劳累你替我负重”。
谢薇的信来得最迟,她在永宁侯府世子病逝后被赶回娘家。
终于不再哭闹说我抢她姻缘,亲自去画院将《江山秋猎图》的落款改回我的名字,还画来一张素描:谢府正厅那幅合家欢已撤下,换上了她去太学临摹的我当年考取头名时的单人小像。
她在信里写:“大姐,我知道错了,往后不用你替我作画,也不用你让东西,我自己去考女学。”
我看着素描,只回了四个字:“各自安好。”
那晚王府外下起鹅毛大雪,我将谢家旧信物封入地库。
开春后,江南盐引旧案的铁证终于齐了。
三司会审那几日,我几乎都泡在兰台院的书楼里。韩凛每送一回卷宗,秦伯便替我添一回灯油。旧账房带出来的那盏裂纹青瓷灯,灯罩缺了一角,光却仍稳,照在盐引底簿上,正好能看清谢崇当年伪造的两处驿站签押。
案子牵涉国课,也牵涉我外祖一家。礼部周大人问我,要不要以摄政王妃的身份旁听堂审。我说不必,只以苦主与证人的身份递供词。
供词我写了三页。没有一句控诉,只列事实:哪一年谢崇扣下我外祖的盐引原契,哪一年宋氏将江南铺面的租银折成谢薇的添妆,哪一年柳如烟借谢家内宅传递密信。最后一行,我写的是:
“请三司依律断案,不必因谢蘅身份减等,也不必因谢蘅身份加重。”
周大人看完,沉默片刻,只说:“这样最好。”
册封大典前一日,都察院果然有人递了折子。
折子参我“以女讼父、断亲悖孝”,说摄政王妃乃宗室命妇,若由我正位,恐伤天下孝道,请暂缓册封,待谢家旧案从宽处置后再行仪礼。
消息传到兰台院时,我正在校女学讲义的批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