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听兰最后一次出现在公众视野里,是在半个月后。
那日是女学的结业礼。
她和裴念慈来得很迟,整个人瘦了一圈,脸上的脂粉也遮不住憔悴。
裴念慈依旧是那副安静端庄的样子,可眉眼间却多了一份说不清的东西。
结业礼结束后,顾听兰主动走到了我面前。
“凝夫人,我有几句话想和你说。”
知欢下意识地挡在了我身前。
顾听兰看着她,苦笑了一声。
“我不是来找麻烦的。”她顿了顿,“这些日子,我想明白了一些事。”
我没说话,等着她继续。
“我嫁入裴府快二十年了,从没让那些人挑出一点错处。我待夫君恭敬,待长辈孝顺,教女儿更是尽心尽力。”她的声音有些发涩,“我以为自己做得很好。”
“可如今我才明白,我这些年在女儿身上用的心思,有多自私。我让她觉得欠了我的,我在用母亲的付出绑架她的回报。”
她吸了口气:“知欢那日在学堂说的话,我记到了现在。她说——爱是平等的。母亲爱孩子,孩子也该回应这份爱。而不是让孩子觉得,母亲所有的付出都是理所当然。”
“从前,没人教过我这些。”
她转身看向裴念慈。
那少女的眼里有泪光。
“娘,”裴念慈轻声道,“我们回家吧。”
顾听兰点点头,朝我微微福了福身,转身离去。
走出几步后,她又回过头来。
“凝火火,你有个好女儿。”
说完,她便带着裴念慈走出了女学的大门。
知欢站在我身旁,安静地看着她们离去的背影。
阳光落在她脸上,她的眼眶也有些红。
入秋时,京城里发生了几件事。
第一件——裴侍郎的案子判了下来。他**实贪墨粮饷,削去官职,永不叙用。顾听兰变卖了京中的田产宅子,带着女儿回了老家。
第二件——永昌侯府的老太君病了。病中她忽然提出,要把府里的管家钥匙正式交给我。
阖府上下都明白,这代表老太君终于认可了我这个儿媳。
第三件——知欢的文章在女学里夺了魁首。
那是一篇书信体的小文,写的是母亲与女儿之间的一席对话。
我亲眼看着她写的。她伏在书案前,一笔一划,整整写了三天。废稿扔了一地,最后才得了这么一篇。
这篇文章很快传遍了京城。那些从前视我为笑柄的夫人们,如今看我的眼神都变了。
甚至有几位托人来说情,想请知欢去给自家姑娘讲讲学。
知欢都一一回绝了。
她说:“我没空。我还要给我娘做好吃的。”
——是真没空。
这丫头如今对我的管控愈发严了。三餐必须吃她亲手做的,衣裳必须穿她指定的。连我在院子里多站一会儿,她都要过来问一句——是不是有人惹母亲生气了。
夫君忍不住笑:“咱们府上这尊佛,越来越大了。”
知欢送他俩白眼。
那日傍晚,我坐在窗前看知欢在院子里忙碌。
她生火做饭,手法娴熟得不像个闺阁小姐。乳娘在一旁看得心疼,想要上前帮忙,被她毫不客气地撵走了。
“**口味只有我知道。”她振振有词。
炊烟袅袅,饭菜的香气飘进屋子里。
那一刻,我想起了很多事。
两岁时,她因为有人弄脏我的裙子,把人推进了荷花池。
三岁时,邻居的孩子夸我好看,她差点把人送给了人牙子。
五岁时,她父亲出门回来给我买了支玉簪,她气得把我所有的玉器都藏了起来。
我曾在心里劝慰自己,等她再大一些就好了。
可如今她都十三了——不但没好,反而变本加厉。
但我忽然觉得,这样也挺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