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瞎了三年,那日醒来,忽然发现自己能看见了。
我想给阿姐和未婚夫一个惊喜,便没摘白绫,任他们一左一右牵着我走过回廊。
惊喜还没说出口,我就隔着白绫看见,顾昀竟然越过我的头顶,托起了阿姐的下巴。
阿姐踮起脚,鬓边步摇一晃,他便吻了下去,很快,很轻。
我瞬间浑身发凉,脚下一软,险些踩空。
阿姐忙扶稳我:“当心台阶。”
顾昀握紧我:“别怕,我在。”
这句话,他说了整整三年。
三年前我替他挡下毒箭,从此双目失明。
他交出北疆兵权,日夜守在我身边:“嫣嫣,往后我就是你的眼睛。”
阿姐也扶了我三年。她推了自己的婚事,喂我吃药,牵我认路。
我每摔一跤,她都红着眼替我揉膝盖。
爹娘走后,这世上,我只剩他们两个了。
所以那天,我没有扯下白绫。
当夜,隔壁传来阿姐压抑的哭声:“等她过了门,我们就断了吧。”
顾昀沉默良久,声音发哑:“是我欠她的......可是阿瑶,我舍不得你。你别哭,我心疼。”
心口像被生生剜去一块,我摸出神医留下的断念丹,一口吞下。
神医说,此丹只断情根。服用七日之后,此生最爱之人,会忘得干干净净。
七日后,正是我的大婚之日。
那顶花轿,就留给想坐的人吧。
......
药丸化在舌根,苦了我整整一夜。
天蒙蒙亮,阿姐照旧端着药碗进来,一勺一勺吹凉了喂我。
顾昀坐在我左手边,慢条斯理地替我剥橘子。
隔着白绫,我看见桌布底下,他的小指勾住了阿姐的小指。
阿姐耳根一红,勺子晃了晃,滚烫的药汁泼在我手背上。
她没察觉。
顾昀也没有。
我盯着手背上那片红痕,忽然想起这三年里的每一道回廊、每一级石阶。
他们总是一左一右地牵着我,我总以为自己被护得严严实实。
原来走在中间的我,正好替他们挡住了旁人的眼睛。
管家在门外回话,说江南林家又来信,问大小姐的婚期。
阿姐连信都没拆:“回了吧,就说我要照顾妹妹,不嫁。”
三年前,她也说过这句话。
那时我刚瞎,夜夜哭着摸墙往外走,摔得满脸是血。
阿姐把我抱回床上,当着我的面,将林家的庚帖扔进炭盆。
火苗蹿起来,烤得我脸颊发烫,她攥着我的手一字一字地说:“阿姐不嫁了,往后就做你的拐杖。”
我搂着她的脖子哭到半夜,只觉得这条命都该是她的。
可今日,她说“不嫁”之前,先抬眼看了顾昀。
顾昀也在看她,嘴角压着一点笑。
那盆炭火烧掉的,只有一门她看不上的亲事。
顾昀清了清嗓子,语气轻快得像捡着了宝贝。
“嫣嫣,母亲那边松口了。你过门以后,阿瑶也搬进侯府,就住在咱们院子隔壁。”
“你眼睛不便,换了旁人伺候,我和阿瑶都不放心。”
阿姐低头搅着药碗,轻声道:“有阿姐陪着,你什么都别怕。”
隔着白绫,我看见他们飞快地对了一眼。
那一眼里,有如释重负,也有藏不住的欢喜。
昨夜还哭着说要断,今早便替往后的日日夜夜,寻好了一个体面的由头。
那个由头,是我。
我捧着药碗,乖乖点头:“好啊,有阿姐在,我最安心。”
午后,送药的小满来了。
他是神医留在京里的药童,也是这府里唯一知道我已能视物的人。
我将一封信塞进他的药箱底层:“告诉你师父,七日后吉时,来后门接我。”
夜里,顾昀守在我床边,直到我“睡熟”。
他握着我的手,声音低得像在哄孩子:“往后你和阿瑶,我都会护好。”
他老是唤阿瑶,我竟想不起,他第一次唤我“嫣嫣”是哪一日。
断念丹真的起效了。
再过六日,他护着的人里,就不会有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