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5
飞机落地以后,我才开机。
几十个未接电话一起跳出来。
妈妈最多。
程念初也打了十几个。
我一个都没回。
走出接机口时,我一眼就看见外婆。
她没告诉我会来。
七十多岁的人站在人群最前面,踮着脚往里看。
我鼻子一下酸了。
“外婆。”
她刚笑,下一秒看见我的右手,脸上的笑就没了。
“这是什么?”
我下意识往身后藏。
“没事。”
“你当我瞎?”
“怎么弄的?”
“玻璃划的。”
“划一下要裹成这样?”
“回家再说。”
到家以后,直接把我包里的病历翻出来。
看见“神经断裂”几个字,她坐在床边半天没动。
“**呢?”
我低头。
“她忙。”
外婆慢慢抬头。
我从小听她说得最多的话就是:
妈妈挣钱不容易。
妈妈一个人在外面难。
你要懂事。
可这一次,她很久都没替妈妈解释。
只问我:
“做手术的时候呢?”
我没出声。
外婆一下明白了。
“疼不疼?”
我本来习惯性想说不疼。
话到嘴边却停住。
“疼。”
说出口以后,我才发现自己其实已经很久没有在家里承认过疼。
外婆眼泪一下掉下来。
那天晚上,妈妈又打来电话。
我没接。
她转而联系了班主任。
第二天上午,班主任刚到我家就看着我叹气。
“**昨晚给我打了三个电话。”
我问:“说什么?”
“问你到底考多少分。”
老师推了推眼镜。
“我就把成绩单发给她了。”
“还问我,你之前为什么老查鹭城学校。”
我没说话。
老师看着我。
“我也照实说了。”
半个月前。
我每天抱着电脑去办公室。
一所一所查鹭城的学校。
老师说我这个分数报那些地方浪费。
我还问:
“专业能不能不看?”
“就按五百多分算。”
老师当时被我气笑。
“别人恨不得分数高,你还想办法往低了用?”
我没敢说原因。
只说家里有事。
现在老师在电话里,全告诉了妈妈。
包括我跟她说过的那一句:
“我妈一个人在鹭城打工挺辛苦。”
“我想离她近一点。”
老师说完,又叹气。
“**后来一直没说话。”
后来班主任告诉我,妈妈还问了一件事。
她问:“她为什么从来没跟我说想留在鹭城?”
老师当场反问:“她没说过吗?”
电话那头很久都没有声音。
其实我问过很多次。初一第一次拿画画比赛奖,我问:“以后我能去鹭城上学吗?”她回:“先把眼前书读好。”高一暑假我说想去她饭馆帮忙,她说车票贵。艺考前我又问鹭城有没有美术学校,她隔了一天才回:“学校那么多,非盯着鹭城干什么?”
我每一次都没追问,她每一次也都以为事情过去了。
班主任把三年来的咨询截图发给她。妈妈翻回我们的聊天,才发现我不是突然想离她近一点,只是问了很多年。
如果是去鹭城以前,我大概很想让她知道我有多想她。现在她终于知道,我心里反而很平。
下午,妈妈给我发来一张截图。
是我半个月前咨询北城学校时的邮件。
最下面有一句:
「因个人原因,可能放弃录取。」
她问我:
「个人原因是我吗?」
我看了很久。
没有回复。
当天晚上,她到了。
车停在院子外时,外婆正在晒衣服。看见那辆车,她手上的衣架停了。
妈妈从车上下来。
“你不是给人端盘子吗?”
妈妈脚步僵住。
“妈。”
“我以后解释。”
外婆忽然笑了一声。
“你怎么什么都以后?”
“知遥小时候想你,你说以后回。”
“她过生日,你说以后补。”
“买画具没钱,你说以后有条件再买。”
“现在手都伤了。”
“你还以后?”
妈妈脸色一点点白下去。
她低声说:
“我先看看知遥。”
外婆没有拦。
妈妈进屋时,我正在做医生教的手指被动训练。
左手掰着小指。
一点点往里压。
她站在门口。
没出声。
等我做完,才问:
“疼吗?”
“还好。”
“我联系了几个医生。”
她拿出手机。
“北城、海城,还有国外的。”
“你想去哪都行。”
“钱不用担心。”
我抬头看她。
“我没有担心钱。”
以前我最怕花她的钱。现在她终于有钱了,这件事却已经和我没关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