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温黎视角
我攥着那封信坐到天亮，第二行一直没敢往下看。
六点不到，我揣着信出了门，往巷口走。
陈婆的裁缝铺在槐安巷第一家，卷帘门拉起一半。
她坐在缝纫机后头，正给一条西裤锁边。
“黎丫头，这么早，今天馄饨摊不出了？”
“不出了，婆，你帮我看一样东西。”
我把信摊在她的裁衣板上，压在划粉旁边。
她摸出老花镜，镜腿用黑胶布缠了两圈。
盛叙白七点到的，手里拎着两屉生煎。
他眼睛是红的，昨晚大概也没睡。
我没问盛曼后来说了什么，指了指边上的小板凳。
他坐下，膝盖顶着裁衣板，个子太高，憋屈的很。
陈婆把信拿远了又拿近，一个字一个字往外念。
“黎姐，那句话不是我让人带的，可那件事，是我对不起你。”
“曼曼昨天跪在我床前，跪了一个多钟头，膝盖都青了。”
“她把你那封信的事全说了，说的磕磕巴巴。”
“我这才知道，你在巷子里等了我那么多天。”
“我想下床去找你，护士不让，腿也不听我使唤了。”
“这封信我托护工小刘带给你。”
“我替曼曼给你赔罪，也替我自己赔一个。”
“我到死都想见你一面，吃一碗你包的荠菜馄饨。”
“要包元宝的，皮捏紧点，别一下锅就散了。”
落款就两个字，阿叙。
陈婆念到最后一句，嗓子已经哑了。
眼泪顺着老花镜往下淌，滴在划粉印上。
她拿袖口去擦，越擦越糊，糊成白白的一片。
盛叙白一直低着头，两只手攥着生煎的塑料袋。
袋子被他攥出了响，油从褶子里渗出来。
“这信，是小刘送到摊子上的，我就站在边上。”
陈婆把眼镜摘了，搁在缝纫机的台面上。
“那是五月初，你外婆正在案板上包馄饨。”
“小刘说，写信的人头一天晚上走了。”
“你外婆没吭声，把信揣进围裙，接着包。”
“那天她包到半夜，包了满满三大筐。”
“一碗都没卖，全端到河边，一筐一筐倒进去了。”
我想起外婆的手，冬天裂口子，贴满了橡皮膏。
“婆，她后来是不是就不包元宝馄饨了？”
“元宝的不包了，那是阿叙最爱吃的样子。”
“可她每碗里都多下一只荠菜的，捏三道褶。”
我愣在那里，半天没说出话。
外婆的菜谱上，确实有这一条。
每碗添荠菜一只，三道褶，不收钱。
我照着做了大半年，以为是外婆搞的老客福利。
有熟客吃出来，问我这只怎么跟别的不一样。
我还笑嘻嘻的说，这是我家祖传的彩蛋。
陈婆握住我的手，掌心全是缝纫机的机油味。
“她临走那几天，糊涂了，谁都不认得。”
“嘴里就念一句，阿叙妹子，馄饨包好了，你来不来。”
“扉页那句话，也是写给阿叙的。”
“汤要熬够时辰，是说她等的起。”
“人要看够人心，是说她这辈子没看错阿叙。”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手背上有一道烫伤，是上个月熬骨头汤溅的。
原来我卖了大半年的，从来不是馄饨。
是外婆一直没送出去的那一碗。
盛叙白把生煎放下，起身出了铺子。
我从门缝里看见他蹲在巷口的电线杆底下，背对着这边，肩膀一抽一抽的。
这人平时傲的跟什么似的，哭起来倒是不嫌丢人。
门口的风铃响了，进来的是花店的沈屿。
他抱着一捆刚到的白芍药，往门边一靠。
“陈婆，信我在外头听见了，我也该交个底了。”
他把芍药放在缝纫机旁边，花瓣上还沾着水。
“周医生是我叔，我小时候在医院值班室写作业。”
“那年我七岁，在走廊里看见一个年轻女人拆信。”
“她拆完，把信塞进包里，蹲在楼梯口哭了一会儿。”
“我跑去跟周医生的老师说，老师记在了病程本上。”
“后来那本子收进档案室，没人再翻过。”
“我在这条巷子开花店，开了快六年。”
“就想等一个人来问，好把这件事原原本本交出去。”
我看着他，这个每天早上给我摊子送一枝花的人。
“沈屿，你等了六年，怎么不早说？”
“没人问，我说了也是一面之词，谁信呢。”
他笑了一下，笑的跟平时一样温吞。
我还没来得及接话，巷口那边乱了起来。
盛叙白站起来，脸色变了，朝铺子里喊了我一声。
我出去一看，盛曼跪在裁缝铺门口的青石板上。
米色风衣下摆拖在地上，沾了昨夜的雨水。
早起买菜的邻居全停了脚，拎着袋子围成一圈。
卖豆浆的老李连锅都忘了关，扑扑往外冒白气。
盛曼没看任何人，只看我。
“温小姐，我不是来求你原谅的，我没那个脸。”
“我就求你一件事，替我包一碗荠菜馄饨。”
“送到我嫂子墓前，她等了这么些年，就差这一口。”
盛叙白往前迈了一步，被我抬手拦住。
我在她面前蹲下来，跟她平视。
她眼眶肿的厉害，粉底都哭花了。
“馄饨我包，元宝的，皮捏紧一点。”
盛曼嘴唇抖了一下，眼泪又下来了。
“可墓前你自己去，跪着去。”
围观的人群里，不知道谁吸了口凉气。
盛曼看着我，过了很久，点了一下头。
我站起来，转身回铺子，没扶她。
外婆说过，记事不记恨，可该算的账一笔都不能少。
我收拾裁衣板上的菜谱，打算回摊子和面。
菜谱太旧，书脊一合，从夹层里滑出一张纸。
是外婆的字，横折钩往里收，抬头写着阿叙妹子。
纸的右上角写着一行小字，底稿留存，4月15日。
外婆写信有个**惯，寄之前先抄一份底。
底稿末尾，记着这封信寄去的地址。
市建筑设计院，盛工转交。
那是盛叙白**的单位。
盛曼截下的，是寄到盛宅的那一封。
另外这一封，根本没进过盛家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