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温念
周四下午一点十分，我拖着箱子进了出发大厅。
离起飞还有三个钟头，我特意来得早。
没想到，有人比我来得更早。
陆砚深坐在值机岛对面的长椅上。
腰挺得笔直，两只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
活像个等着面试的应届生，还是没背好稿子的那种。
程野站在柱子后头，看见我，冲我竖了三根手指。
他用口型跟我说，三个小时。
我拖着箱子走过去，轮子在地砖上咕噜咕噜地响。
陆砚深听见声音，立刻站了起来。
“你来了，中午吃饭了没有？”
“吃过了，你坐着说吧。”
我在他旁边坐下，从包里拿出一个文件袋。
牛皮纸的，四个角都已经磨毛了。
“这个给你，我留了两年。”
他接过去，抽出里面的纸看了一眼，手就停住了。
是那份离婚协议，我手里的那一份。
最后一页有两个签名，他的字往右斜，我的往左歪。
签字日期那一栏，是我亲手填上去的。
“那天你问过我，为什么非要挑这一天签。”
“我说没为什么，那天正好有空。”
“那句话，是我骗你的。”
“那天是我们领证三周年。”
他抬起头看我，喉结滚了一下。
我把视线挪开，看着值机柜台上方的屏幕。
“我把日期写上去的时候就在想，你会想起来的。”
“你看见那个日子，总会停一下笔。”
“你会抬头问我，念念，今天是不是哪个日子。”
“只要你问了，我就把那份协议撕了。”
“可你没停，你签得特别快。”
“签完你还看了眼表，说下午三点有个会。”
他攥着那张纸，指节一点点白了。
我没停下，接着往下说。
“后来我知道你压了那封推荐信。”
“我气了很久，可我不是因为它才走的。”
“那封信只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我走，是因为我总算想明白了一件事。”
“在你那里，我永远是等你想起来的那个人。”
“等你想起纪念日，等你想起我也有自己的工作。”
“等了四年，我是真的累了。”
大厅里在播寻人广播，找一个走丢的六岁小孩。
播音员把孩子的名字念了两遍，嗓子都哑了。
我想起房东**跟我说过的一句话。
那是我刚搬过去的第一个月，半夜坐在楼梯上哭。
她端了杯热牛奶下来，挨着我坐下。
“姑娘，等人这件事，等一回叫情分。”
“等到第二回，就是你自己不肯放过自己。”
从那天起我就不等了，一天也没再等过。
陆砚深低着头，好一阵子没出声。
后来他抬起头，开口说了半句“念念，那天其实”。
我抬手打断了他。
“你不用解释，我今天不是来听解释的。”
“东西还给你，我们之间这笔账就清了。”
他把协议搁在膝盖上，低头看了很久。
然后他两只手捏住纸边，从中间撕开了。
纸很厚，他用了两回力气才撕断。
撕成两半，叠起来，又撕成了四半。
旁边值机的一个大姐扭头看了一眼，又转了回去。
“这东西我不要了，你也别再留着。”
“两年前是你在等我，这次换我来等你。”
“你哪天想通了，就回来找我。”
“我等你想起来的那天。”
“要是你永远想不起来，那也行。”
“我就在这儿，哪儿都不去。”
他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张机票，纸都软了。
票面上的城市，就是我待了两年的那一座。
日期是两年前，我走后的第三天。
“这张票是那年买的，我人都到机场了。”
“排到安检口，我掉头回去了。”
“我那时候想，你过两个月气消了就会回来。”
“我连追你都要等你先低头，你说我混不**。”
“这回我不追了，我就在这儿等你。”
我看着那张票，上面的数字被他攥得有点糊。
原来那年他也来过机场。
原来他也站在安检口，掉头走了。
我们俩，一个没回头，一个不肯往前走。
广播响了，是我那趟航班。
“乘坐下午四点航班的旅客，请尽快**值机。”
我站起来，把行李箱的拉杆抽了出来。
“陆砚深，膝盖以后别往地上砸了。”
“你都三十一了，砸坏了没人扶你。”
“好，我听你的。”
我转身朝值机柜台走，没有回头。
走到大厅中间那根柱子旁边，我的脚步顿了一下。
就半秒，我自己都没反应过来。
身后那个人看没看见，我不知道。
我也不打算回头去确认。
眼睛有点发酸，我抬头看了会儿大厅顶上的灯。
灯很白，看了一阵，那点酸就下去了。
托运完行李，我在安检口排队。
前面还剩三个人的时候，身后有人喊我。
“温小姐，你等一下，先别进去！”
程野跑得满头是汗，手里捏着一个透明文件袋。
“陆总不让我给你，说他没脸亲手给。”
“这两年我差点说漏三回，这回不憋了。”
他把文件袋塞进我手里，转身又跑了。
袋子里只装了一页纸，是相册的内页。
纸的一侧有一排小孔，是从活页夹上硬扯下来的。
这一页我认得。
那本相册的封面，是我走之前亲手撕掉的。
后来收拾东西才发现，里面少了一页。
我一直以为，是我自己搬家时弄丢了。
我把那页纸翻过来，先看见的是一个日期。
日期底下，是我那半张照片被烧掉的另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