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宅其实一年就完工了。

他电话里那个主体三年，程野后来告诉我，是陆总现编的。

施工队四十二个人，三班倒，没一个人敢拖。

我回国那天是十月，房东**非要跟着一起来。

她说自己活到六十七岁，没见过往地上砸膝盖的男人。

她得亲眼看看，那个膝盖到底还好不好使。

车停在青石巷口，巷子太窄，开不进去。

我拖着箱子往里走，青石板硌得轮子直跳。

十七号的门换了新的，门环还是原来那对。

门开着，陆砚深就站在门槛里头。

他瘦了些，头发剪得很短，衬衫扣子这回扣齐了。

“进来吧，鞋不用换，地暖还没开。”

我跨过门槛，一抬头就看见了玄关那面墙。

墙上挂着一个木框，框里是我们的结婚照。

就是被我烧掉一半的那张。

他那半边已经没了，只剩一圈焦黑的卷边。

我站在左边，笑得露了牙，裙摆也燎掉一个角。

他没找人修，烧痕原样留着，一点没动。

玻璃倒是擦得干干净净，连个指印都没有。

“我问过修图师傅，说能给补回来。”

“我想了很久，还是没让他补。”

“烧掉的部分是过去的我们，剩下的部分，我想续上。”

房东**在我身后哼了一声，用英语嘀咕了一句。

她说的是，这小子比我想的会说话。

陆母端着茶从里间出来，托盘上放着三个杯子。

她的头发比两年前白了不少，走路也慢了。

她把茶放下，从围裙口袋里摸出一串钥匙。

钥匙用红绳拴着，五把，每一把都贴了小标签。

玄关、书房、画室、后院、阁楼。

她把钥匙放进我手心，手有点抖。

“当年我说你配不上这个家，现在我把它过户给你。”

“配不配，以后你说了算。”

“手续上礼拜办完了，房本在阁楼柜子里锁着。”

我握着那串钥匙，红绳勒得掌心发烫。

两年前劝他签字的人是她，这个我一直知道。

今天她没说对不起，可这五把钥匙比那三个字沉。

我把钥匙收好，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推到茶几上。

陆砚深的脸白了一下，手按在膝盖上没敢动。

他八成以为，又是一份离婚协议。

这人记性不行，心理阴影倒是来得挺准时。

“你先看完，再决定签不签。”

他翻开第一页，看清抬头，整个人愣住了。

那是一份合伙协议。

我的工作室和他的事务所合并，姜叙已经点过头了。

姜叙看完条款只回了我一句，股权比例算错了一位小数。

条款第一条，我特意用加粗的字打的。

“双方地位平等，任何一方隐瞒事项，自动解约。”

陆砚深盯着那一行看了很久，然后笑了。

他拿起笔，在乙方那一栏签了名字。

字还是往右斜，比两年前稳当多了。

签完他没放笔，在名字旁边又添了一行小字。

“日期你挑，这次换我等你想起来。”

我把笔从他手里拿过来，停在签字日期那一栏。

上一回，那个日期是我挑的。

我挑了一个他没认出来的日子，赌他会停笔。

这一回，我把笔又递回到他手里。

“上回日期是我挑的，这次换你来挑。”

他接过笔，想都没想就写下了五月十二号。

写完抬头看我，两只耳朵红了一**。

“这个日子我记住了，以后都不会再忘。”

房东**在旁边拍了一下大腿。

“行了行了，喝茶，茶都快凉透了。”

十月天黑得早，五点多院子里就暗了。

陆砚深起身，去按墙上的开关。

东边那间屋子先亮了起来，是画室。

灯光从窗户里照出来，落在后院那棵石榴树上。

画室二十五个平方，一寸都没少。

婚礼定在第二年的五月十二号，就在老宅后院办。

来的人不多，摆了三桌，施工队还派了两个代表。

程野当伴郎，从早上就开始哭，纸巾用掉两包。

姜叙坐在第一桌，拿手机算这场婚礼的人均成本。

房东**挨着陆母坐，两人语言不通，比划着聊了一下午。

司仪是程野找来的，嗓门大，流程走得飞快。

到最后一个环节，他把话筒举到我们俩中间。

“最后一个问题，两位到底是谁先爱上谁的？”

我和陆砚深同时开了口。

他说的是“是她”，我说的是“是他撕了协议那天”。

两个答案撞在一起，后院安静了一秒。

紧接着，三桌人全笑倒了。

程野笑得把纸巾盒碰到了地上。

房东**没听懂，也跟着笑，笑得比谁都大声。

姜叙低头在手机上记了一笔，估计是在想这段能不能拿去做宣传。

只有陆砚深没笑。

他红着眼眶，把我的手握得很紧。

“那我这失忆，也算值了。”

我没接话，反手把他的手攥了回去。

东边画室的窗户开着，五月的太阳照进来，一直照到我的画架上。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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