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章
从民政局出来时，魏成林把离婚证往西装内袋一塞，笑得像终于甩掉一件旧家具。
“林乔，别怪我现实。你这八年没上过一天班，真要算起来，是我养了你。”
我还没说话，他手机响了。
公司大群里跳出一条通知。
魏成林只看了一眼，脸上的笑就僵住了。
下一秒，他扶着车门，整个人直直滑了下去。
我伺候了八年的公公坐在轮椅上，刚才在**大厅里一声没吭。
这会儿，他却死死攥住我的袖口，喉咙里挤出一个含糊的字。
“别……”
早上五点四十，闹钟还没响，隔壁屋先传来两下敲床声。
咚。
咚。
我从被窝里坐起来，摸黑下床。
冬天的地砖凉，拖鞋被我踢到床底，我光脚踩下去，脚心一下缩紧。
公公魏建国躺在护理床上，半边身子不能动，右手攥着床栏，嘴角有点歪。
他看见我进来，眼珠动了动。
我把灯调暗，先摸他的额头，再掀开被角。
尿垫又湿了。
这种事我做了八年，手已经比脑子快。
换垫子，擦身，翻身，抹防褥疮的药膏，再把泡好的温水递到他嘴边。
他吞得慢，一小口要含半天。
有时候水顺着嘴角流下来，他会急，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声。
我就拿毛巾替他擦。
“爸，慢点，不着急。”
他听得懂。
八年前，他在厂区门口摔了一跤，脑梗加重，醒来后左边身子没了知觉。
那时候魏成林还只是晟安集团下面分公司的业务主管，天天在外面跑客户，连医院缴费窗口在哪一层都记不住。
医生说后期护理很重要，家属要有耐心。
魏成林站在病房门口，捏着手机，眼睛熬得通红。
“林乔，我现在不能丢工作。”
我看着病床上的老人，又看着他手里一连串未接电话，最后点了头。
“你去忙吧，我先照顾爸。”
这一照顾，就是八年。
我从原来的财务岗辞了职。
刚辞那阵子，我也不甘心。
我大学学会计，在一家外贸公司做过三年，月底结账时能连着加班到凌晨，第二天照样坐地铁去见审计。
可公公的情况离不开人。
护工换了三个。
第一个嫌他夜里叫得多，第二个偷拿了他抽屉里的降压药去卖，第三个把他扶起来时没托稳，摔得他肩膀青了半个月。
我没办法再赌。
魏成林那时握着我的手说：“老婆，我记你一辈子。等我熬出来，家里什么都听你的。”
我信了。
所以这些年，他升主管、升部门经理、升副总，每一次回家都只看见热饭、干净衣服和已经睡下的老人。
他以为日子自动变好了。
他不知道，公公夜里腿抽筋，我要拿热毛巾敷到天亮。
他不知道，老小区没有电梯，我为了带公公复查，给楼下修车铺老板送了三年粽子，只求他每次帮忙抬一把轮椅。
他也不知道，我把自己的社保断了多久。
那天早上，我刚给公公擦完手，魏成林从主卧出来。
他穿着新买的深灰西装，领带夹亮得晃眼。
我问：“早饭吃小米粥还是馄饨？”
他低头看手机。
“不用了，今天公司开任命会。”
我手一顿。
“任命会？”
他这才抬眼，嘴角带着一点压不住的笑。
“区域事业部总经理。年薪包加绩效，一百五十八万。”
我愣了两秒，替他高兴。
“那晚上回来吃饭吧，我买条鱼。”
魏成林看了眼公公屋里。
“别折腾。你身上总一股药味，晚上公司有庆功宴，我带你去也不方便。”
他像是怕话说重了，又从钱包里抽出一张卡，放到鞋柜上。
“里面有五千，给自己买件衣服。”
我看着那张卡，没伸手。
五千块，像给保姆的年终红包。
公公躺在床上，喉咙里发出一点声音。
魏成林回头看他。
“爸，我升职了。”
魏建国右手动了动，像想抬起来。
魏成林没等他反应，已经推门出去了。
门关上的一瞬间，屋里安静得只剩下雾化器的嗡声。
公公看着我，眼睛发红。
我把那张卡拿起来，塞回鞋柜抽屉。
“爸，没事。晚上我给您蒸鱼。”
他闭上眼，慢慢偏过头。
庆功宴那晚，我还是去了酒店。
不是为了蹭饭。
公公下午突然咳得厉害，我翻药盒时才发现止咳雾化液快没了。
那药是魏成林一个客户帮忙从省城医院带的，剩下两盒一直放在他车里。
我给他打了三个电话，他没接。
发微信，他只回了两个字。
“在忙。”
我披上外套，把公**顿给楼下张阿姨看半小时，打车去了酒店。
宴会厅门口铺着红毯，门牌上写着晟安集团华东一区任命庆功宴。
我站在外面，手里攥着那张旧药单，忽然有点局促。
玻璃门里，魏成林坐在主桌。
他旁边坐着一个年轻女人，白色套裙，头发挽得很精致。
她替魏成林倒酒，动作熟得像练过很多遍。
我认得她。
罗婧，魏成林的行政助理。
去年中秋，她来家里送过一次礼盒。
她站在门口，笑着说：“嫂子，魏总说您照顾老人辛苦，特地让我挑了燕窝。”
那时我正在给公公换床单，手上戴着一次性手套，来不及招呼她。
她看我的眼神很轻。
像看一个跟这套房子一起老掉的物件。
这会儿，她坐在魏成林身边，举杯时半个肩膀几乎贴到他手臂。
我推门进去。
有人先看见了我。
“魏总，嫂子来了？”
桌上安静了一瞬。
魏成林回头，脸上的笑淡下去。
“你怎么来了？”
我把药单递给他。
“爸的药在你车里，我拿了就走。”
罗婧放下酒杯，笑了一下。
“嫂子真辛苦，魏总刚升职，您还让他操心这些家里事。”
那句话不轻不重，桌上几个人都听见了。
有人打圆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