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村在山坳里，偏得很，信息和交通都像是被大山隔绝在了另一个时代。我上学的年纪比镇上的孩子晚了好几年，即便如此，学业也是断断续续。
父亲常年在外面的工地上打工，一年到头也回不来一次。家里只有我和一个缠绵病榻的母亲。我每天的生活被切割成两半，一半在学校的土坯教室里，一半在家里弥漫着草药味的昏暗房间里。
旷课是家常便饭。有时候是母亲的病情突然加重，有时候是家里的草药吃完了，我得翻过两座山去邻村的赤脚医生那里抓药。
学校的老师们都上了年纪，他们了解我的情况，从不责备我，只是叹着气，让我有空就多看看书。
我六年级那年，村小来了个新面孔。一个从城里来的支教老师，叫林晚。
她才二十岁，皮肤白得在村里一众灰扑扑的面孔中像会发光。她不像村里其他老师那样温吞，她很严格，眼里揉不得沙子。
我第一次因为要给母亲熬药而旷课，她就在放学后找上了门。
我们家的土坯房低矮又潮湿，她那么干净漂亮的一个人，站在门口，微微蹙着眉，看着我家里简陋到堪称家徒四壁的景象，一时间忘了开口的初衷。
“老师，我……”我局促地**手，身上还沾着烧火的草木灰。
她回过神，走进屋，看到了躺在床上气若游丝的母亲，所有准备好的严厉话语都咽了回去。她沉默地看了一圈，最后目光落在我身上。
“以后，我没课的时候，就来替你照顾阿姨。”她的声音很轻，但异常坚定，“你得去上学，一天都不能落下。”
我愣住了，心底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一股热流涌了上来。其实我比谁都渴望坐在教室里，听着粉笔划过黑板的沙沙声。
从那天起，林晚真的像她说的那样，成了我家的常客。
她会带来一些城里才有的点心，小心翼翼地喂给母亲。她会趁着课间，跑到我家，帮我把熬药的火看好。她甚至在周末，卷起袖子帮我清洗母亲换下来的床单。
有一次，她看到我脚上那双已经磨得露出脚趾的旧布鞋，二话不说，在下一个周末就拉着我去了镇上。
她自掏腰包，给我买了一身全新的运动服和一双白色的运动鞋。那是我长这么大，第一次穿上这么“像样”的衣服。我站在镜子前，看着那个陌生的、干净利落的少年，鼻子一阵阵发酸。
林晚笑着拍了拍我的肩膀：“男孩子，就该这样精神点。”
林晚的好，全村人都看在眼里。村里人淳朴，但观念也封建得可怕。在他们的认知里，一个年轻姑娘毫无保留地去照顾别人家的母亲，那只有一个解释——她是这家未来的儿媳妇。
于是，村里的风言风语就这么传开了。
大妈们在村口的老槐树下纳着鞋底，看到我和林晚一起走过，就会交换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然后捂着嘴笑。
“小晚这姑娘，真是没得说，比亲闺女还亲。”
“可不是嘛，以后有她当儿媳妇，周家小子有福气咯。”
甚至连我母亲，在精神好些的时候，拉着林晚的手，那眼神也像是在看自己的儿媳妇，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慈爱和托付。
每当这时，林晚的脸颊就会“唰”地一下红透，像熟透的苹果。她会有些慌乱地抽出手，嗔怪道：“阿姨，您又胡说了。”
而我，一个十几岁的少年，正是自尊心最强的时候。我听不得这些闲话，觉得他们玷污了林晚的善良。我甚至会冲那些说闲话的半大孩子们挥起拳头，对那些长辈也破口大骂，像一头被激怒的小兽。
班里那些十三四岁的小屁孩，最是嘴碎，仗着年纪小，在课堂上都敢用胳膊肘互相碰着，对着我和***的林晚挤眉弄眼，蛐蛐着我俩。
林晚把我叫到办公室，她没有批评我打架，只是叹了口气，递给我一杯热水。
“别跟他们一般见识。”她轻声说，“嘴长在别人身上，我们管不住。你现在最重要的任务，就是把心思放在学习上，用知识改变自己的命运。”
我低着头，捧着温暖的杯子，心里既委屈又感激。
那年夏天，雨水特别多。
一个周三的下午，天上乌云密布，雷声滚滚，瓢泼大雨说来就来。我坐在教室里，心神不宁，总担心着家里独自一人的母亲。那扇破旧的木窗，根本挡不住这么大的风雨。
我几次想站起来冲回家，都被***的林晚用眼神制止了。
“安心上课！”她用粉笔在黑板上重重地写下这四个字。
下课铃一响，我刚要往外冲，她就拦住了我。
“雨太大了，你先别走。”她把自己的雨伞塞到我手里，然后脱下外套罩在头上，“我去看看阿姨，你必须在这里，把今天的卷子做完再回去！”
她的语气不容置喙。我看着她冲进雨幕里那个单薄的背影，只好不情愿地回到了座位上。
可是，一个小时过去了，半个下午都过去了，林晚一直没有回来。
教室里的同学都**了，雨势也渐渐小了。我再也坐不住，抓起伞就往家跑。
还没到家门口，就看到村长撑着伞，神色慌张地从学校的方向跑来，一边跑一边喊我的名字。
“快！快回去！**……**走了！”
我的脑袋“嗡”的一声，像是被雷劈中，手里的雨伞掉在泥地里，疯了一样往家冲。
冲进家门，我看到了此生难忘的一幕。
我的母亲安详地躺在床上，已经没有了呼吸。她的嘴角甚至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一只手紧紧地攥着一个东西。
而林晚，她浑身是泥，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跪在床边，哭得撕心裂肺，几近昏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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