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笔尖悬在洒金喜笺上方，一滴浓墨砸下来，晕开刺目的黑。
“阿微？”
裴寂握住我的手背，指骨微微用力。
“怎么不动笔，莫非是不信朕对岳父的心意？”
我垂眸看着那团墨迹，指甲深深嵌进掌心肉里。
不能拆穿。
我现在连寒水牢的方位都摸不清，一旦翻脸，父王必死无疑。
我深吸一口气，抬头看向席间那个冒牌货，声音发颤：“父王，女儿不孝，让您受苦了。”
那替身显然没料到我这么快就认下，愣了一瞬才忙不迭点头：“好孩子，北境陛下待我极好，你安心听陛下的话便是。”
裴寂眼底的寒意瞬间散去，满意地摩挲着我的指节。
“这才对。
快写吧，南昭的守将还等着你的亲笔信定心呢。”
我低头落笔，一字一句写下父王抵京、劝皇叔开城归顺的话。
只是在每行句尾的收笔处，我都用了南昭王室独有的反切折锋。
那是幼时皇叔亲自教我的止戈密文。
落笔若带回钩，便是字面相反之意——父王被劫，此信系胁迫，切勿开城。
写罢最后一行，我拿起准皇后的鎏金凤印，重重盖在落款上。
“写好了？”
裴寂迫不及待地抽走信笺，反复检查上头的字迹。
苏怜月也凑过来瞄了一眼，娇笑着开口：“姐姐到底识大体，有了这封信，我兄长不日就能兵不血刃接管南昭王城了。”
他们只认得我的字迹，却看不懂南昭王室代代单传的折锋暗记。
我借口去给“父王”敬酒，端着酒盏走到那替身席前。
“父王，女儿敬您一杯，愿您岁岁安康。”
俯身递酒时，我死死盯着他袖口沾着的一抹暗红泥印。
京城周遭只有西山矿脉一带才有这种赤铁泥。
原来寒水牢在西山。
席末忽然传来一阵通传声，南昭驻京特使谢危奉命入殿呈送贺礼。
谢危与我自幼同窗，也是如今宫外唯一能调动南昭暗桩的人。
他双手捧着一只锦盒走上前，目光在我惨白的脸上停了一瞬。
“臣谢危，贺长公主殿下千秋之喜，特呈南昭旧土一捧，愿殿下勿忘根本。”
苏怜月当即冷笑出声：“什么破土烂泥也敢往太极殿送，南昭真是穷酸透了。”
我却走**阶，亲自接过那只锦盒，指尖在盒底轻轻叩了三下。
那是我们约定的死讯急号。
“多谢特使，本宫定会好好安置故土，绝不叫先祖蒙羞。”
谢危眸光微凛，低声回道：“殿下保重千金之躯，微臣在驿馆随时听候差遣。”
宴席散后，裴寂要留在前殿与苏烈商议进兵的细则，便命内侍先送我回椒房殿歇息。
路过御书房偏阁时，我支开贴身监视的宫女，闪身进了内室。
我必须找到西山寒水牢的布防图。
可刚拉开书案下的暗格，我的手指便僵在了半空。
暗格最上层，整整齐齐码着三封沾血的求救密信。
全是我父王亲笔所写，最早的一封就在半个月前！
信上字字泣血，求裴寂念在姻亲之情放过南昭满城百姓。
而信封背面，只有裴寂随手批下的四个朱笔大字：秘押断药，留一口气。
暗格角落里，还丢着半截烧剩的龙脑安神香。
那是我当年从南昭带来的陪嫁，统共只有三支，专治父王的心悸之症。
半个月前裴寂问我要走，说是替前线将士求个平安。
可昨日我去苏怜月宫中时，分明闻见她拿这救命的香来熏狐裘。
门外忽然传来内侍的通报声，裴寂回来了。
我合上暗格退回外间，迎面便撞进他带着酒气的怀抱里。
“怎么还没睡，在这儿等朕？”
裴寂低头吻了吻我的额角，将一只温热的汤婆子塞进我怀里。
“夜里凉，仔细冻坏了身子，三日后还要穿大礼服受百官朝拜呢。”
我攥紧汤婆子，抬眼问他：“陛下，父王的旧疾到了深秋最易发作，太医可曾去瞧过？”
裴寂眼神都没闪一下，温声哄道：“朕已命太医院院判亲自照料，你就别瞎操心了。”
我看着他近在咫尺的俊美面容，只觉得浑身血液都冻成了冰。
他一边断了我父王的救命药，一边往我怀里塞汤婆子。
原来这三年的温存，全是他喂给猎物的毒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