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麦穗平静地看着他：“所以你想让我怎么做？”
江云风避开她的目光，硬着头皮开口：
“你是老干事，你爹是烈士，你是全县的先进。”
“算在你头上，顶多通报批评，扣一个月津贴，绝不会开除你。你看在我的面子上，替她扛下来，行不行？”
许曼曼哭着站起来摆手：
“不行！不能让林姐替我背黑锅，她手上还带着伤！大不了我回老家任我爹处置！”
“曼曼你坐下。”江云风扶住她，语气放得极软，又转头看林麦穗：“麦穗心肠软，八年里为我扛下多少委屈，她不忍心看你落到这个下场，她一定会帮你的，是不是？”
林麦穗忽然想笑。
八年，在他眼里，她所有付出都是理所应当。
她习惯了挡祸，就该一直挡；
她一向能忍，被推进坑里也得一声不吭。
他只记住她的坚强，却忘了她也是个会疼、会难过的普通人。
她的目光落到桌角那只磕碰掉瓷的搪瓷缸上。
缸身刻着四个字：麦穗专属。
那是去年她二十一岁生日，熬了几个通宵帮农机站赶图纸，换来工业券买了送他的。
他从前当宝贝，走到哪带到哪，谁敢碰一下他都翻脸。
此刻那只缸歪在许曼曼手边，杯口一圈清晰的口红印。
江云风还顺手把杯子往前推了推：“慢点喝，小心烫。”
“好。”林麦穗开口，声音平稳。
江云风愣住，随即一喜：“你真同意了？我就知道你……”
“把文件拿过来，我签字。”
她抬起缠着纱布的右手，歪歪扭扭签下名字，扔下钢笔，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不到半小时，消息传遍了整个大院。
墙倒众人推。
整整一下午，刁难没断过。
烂账、没人接的烂摊子，全堆到她桌上。
走廊上，有人抱着文件故意撞上她受伤的右臂，对方只皮笑肉不笑地敷衍一句没看清。
水房里，又有人把开水泼到她手背上，烫出一片水泡，嘴上阴阳怪气：“害得全公社加班，害人不浅。”
林麦穗对着冷水冲水泡，不出声。
小王悄悄塞来一张折好的信纸。
是江云风的字：
麦穗，委屈你了，先忍耐一阵。等秋收忙完，我公开给你**，好好补偿。
再过三天就是你生日，我备了你盼了很久的礼物，保证惊喜。
林麦穗盯着那张纸，嘴角扯出一抹冰冷的笑。
她自己都快忘了生日了。
她是孤儿，从小没人在意她的生辰。
只有江云风，往年这一天，再忙也要推掉所有事，给她采一大捧野百合，陪她安安稳稳过一天。
她伸手进口袋，指尖摸到那张折叠整齐的调令。
县***半个月前批复的支边岗位，在西北大兴安岭林场。
一去五年，全公社没人愿意报。
她瞒着江云风递了申请，今天上午，批复刚盖好章发下来。
她本想在纸条背面写下调动的事，握着笔迟疑许久，还是把纸撕成碎片，丢进了水池。
八年感情，落得一地鸡毛。
既然要走，就留点体面，不必撕破脸闹得满城风雨。
就当是最后一次，陪他把这个生日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