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夜色渐深，喧闹的喜宴终于散去。
新房之内，红烛高照。
温云锦端坐在合欢床上。
头上的凤冠已被卸下，满头青丝垂落肩头。
衬得一张素白的小脸楚楚可怜。
裴廷换了一身常服，端起桌上的合卺酒，迈步走到床榻边坐下。
“折腾了一整日，累坏了吧？”
裴廷眉眼间的冷厉彻底化开，抬手替她挽起耳畔的碎发，指尖带着常年握笔的薄茧。
温云锦抿了抿唇。
刚要接过酒杯，院门外却突然传来一阵慌乱至极的脚步声。
“相爷，不好了！”
新房的雕花木门被猛地推开，守在旧宅看护的近侍面如土色。
裴廷脸色骤然一沉，将酒杯重重磕在案几上，冷喝道：
“放肆！何事如此慌张？”
近侍浑身发抖，伏在地上连头都不敢抬：
“回……回禀相爷，出大事了！”
“方才前去给夫人送安神汤的丫鬟发现，夫人不见了。”
裴廷眉心微跳，不悦地拢起衣袖：
“什么叫不见了？”
近侍急得满头大汗，语速飞快：
“夫人在大婚那日突然孤身一人跑去了码头。”
“我们的人顺着痕迹追去码头，渡口的船夫说……”
“半个时辰前，夫人已经乘船南下了！”
“轰”的一声。
裴廷握着酒盏的指骨骤然收紧，只觉得满心不可置信。
南下？
温昭宁竟然瞒着所有人，独自上了船？
“你说什么？”
裴廷霍然起身，高大的身影在烛火下拉出一道可怖的阴影。
“你们就是这么看人的，为什么没人拦着？”
“夫人拿的是她母亲留下的诰命特许文牒，守城的兵卒不敢阻拦……”
近侍的声音细若蚊蚋。
坐在床榻上的温云锦听到这一句，身子猛地一震，整个人如坠冰窟。
“昭宁走了，她真的走了……”
温云锦失声痛哭，连鞋袜都顾不上穿。
跌跌撞撞地扑下床榻，死死抓住裴廷的衣摆。
“裴廷，她肯定是恨透了我，她甚至不肯留在这座城里看我们成婚。”
“江南水路凶险，水匪横行，她一个孤身女子怎么活得下去啊！”
“都怪我……若不是我怀了这个孩子，昭宁绝不会被逼到这个地步！”
温云锦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单薄的肩膀剧烈颤抖，几乎要背过气去。
裴廷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住，一阵钝痛排山倒海般袭来。
可看着眼前动了胎气、摇摇欲坠的温云锦。
他强行压下心头那股翻江倒海的狂乱，俯身将她紧紧搂进怀中。
“云锦，别慌，不会有事的。”
裴廷沉声安**，掌心一下又一下顺着她的后背，可眼底已是一片猩红。
“温昭宁向来最听我的话，她不过是在跟我使性子，故意跑去码头引我去找她。”
“她自幼锦衣玉食，连风寒都要哭着喝蜜饯，离了裴府，她寸步难行。”
他猛地抬头，对地上的近侍厉声下令：
“传我相令！立刻调动城防营与水师快船，沿**百里加急封锁所有渡口！”
“无论动用多少人手，天亮之前，必须把夫人的船给我完好无损地拦下来！”
近侍领命，仓皇退下。
屋子里只剩下温云锦压抑的抽泣声。
裴廷抱着怀里温软的身躯，目光却穿透摇曳的烛光，望向无边无际的漆黑夜色。
江水滔滔，冰冷刺骨。
不知为何，他脑海中突然浮现出温昭宁昨日那双冷淡至极的眼睛。
没有泪水，没有哭闹，平静得像是一汪早已干涸的死水。
一股从未有过的恐慌，悄然爬上了他的脊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