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卫生员拔下最后一枚钢针。
沈砚清眼睛盯着屋顶斑驳泛黄的墙皮。
“头还疼得厉害？”
老卫生员低声问。
沈砚清没有应声。
老卫生员把牛皮纸工作手册和两包白色药粉推到他面前：
“小沈，这药每天按时吃。做完这七次电针，你的海马区损伤已经不可逆了。”
“远期的事你或许还能留个残影，最近这半年、这一年里的人和事，你的脑子留不住。往后无论做什么，都得记在这本子上。”
顿了顿，又拿了颗糖给他，转身走了。
沈砚清撑着床沿坐起身。
手背上满是青黑色针眼，打了石膏的伤腿，骨缝里持续传来钝痛。
他拿过那本磨损起毛的牛皮纸手册。
纸上是纯蓝墨水写下的硬笔字：
“与顾晚音断绝一切往来，永不回头。”
“姥姥留下的土坯小院已卖，拿全款走人，去辽城。”
“顾晚音。”
沈砚清低声念出这三个字。
平静得就像在读一个无关之人的名字。
他补上一句：
“前事已尽，死生不复相见。此后残生，只为自己而活。”
他拄着拐杖走出卫生所大门。
胡同口，老周看见沈砚清连忙迎上去：
“砚清，你可算出来了！买房的小年轻两口子今早连公证都办完了，八百块钱一分不少！”
“这是房契过户的回执，粮站那边的临时工编制我也帮你按正常离职办了清算，这是粮本和结清证明。”
沈砚清接过信封把过户回执折好收好。
这八百块，买断了他在这座城里扎根二十多年的全部痕迹。
“周叔，多谢您。”
“你这孩子……到底要去哪儿？大雪天的，腿上还带着伤，出了城连个照应的人都没有！”
老周眼眶有些发酸。
“去北边，辽城。”
“我姥姥的老家在那里，听说那里的雪更大，能把什么都埋干净。”
老周叹了口气：
“路远天冷，钱贴身放稳妥，别出岔子。”
半个钟头后，沈砚清回到那间已经不属于他的小院。
屋里空荡荡的，只有炕角放着一块蓝布层层裹住的长方木盒。
他走上前，掀开布包。
里面是一套纯铜绘图规，还有两把磨旧的丁字尺，是姥姥当年拿首饰换来的。
沈砚清把现金缝进棉袄内衬，拎起旧帆布行李袋，反手带上院门。
他拐进街角的杂货铺。
杂货铺老板抬眼：
“要点什么？”
“一张去辽城的票。”
沈砚清说。
老板翻了翻票本：
“明天清早发车，两毛。”
沈砚清付了钱，收好车票。
今晚他打算住在城北大车店，安静等到发车。
大车店的大通铺阴冷。
窗外，厂区家属院提前响起小年的鞭炮声。
沈砚清吃下一片安定，吹灭煤油灯，在长久以来难得的平静里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