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我脚下一顿，手还搭在门框上。
身后那张床吱呀响了一声。
他坐起来了，动作很慢，像每动一下都得攒点力气。
窗外的街灯照进来半尺，刚好落在他脸上。
脸上那层易容的东西被他自己揭了，扔在枕边。
底下那张脸，是萧衍。
瘦了一圈，颧骨都支棱出来了，眼底一片乌青。
我在侯府见他最后一面，他还穿着大红的喜服。
现在这副样子，说他是谢四，倒也不算全骗人。
我没回头跑，跑了也没用。
楼下多半守着他的人，他说一个人来的，我一个字都不信。
“安神香里，你掺了引子。”
他嗓子哑得厉害，像砂纸磨过木头。
“我闻出来了，就躺着等你。”
我转过身，看着他。
“侯爷好手段，连病都装得这么像。”
他低头咳了两声：“没装，守了三天棺，回京就这样了。”
那三天，崔嬷嬷信里写过。
大夏天，开着棺守一具烂透的尸首。
换个人，早吐得爬不起来了。
他下了床，鞋都没穿，朝我走了两步。
没伸手，也没喊人。
就停在离我一臂远的地方，膝盖一弯。
跪下去一半，又被他自己撑住，单膝点在地上。
“青梧，跟我回去。”
声音低得我差点没听清。
他眼睛是红的，红得发亮。
认识他这么久，我头一回见他这副样子。
说一点不动心是假话，我又不是块木头。
可动心值几个钱，这账我在沈家十四年早算明白了。
我往后退了一步。
又退一步，后腰抵上了门框。
第三步，我侧开身子，脚跟落在了门槛外头。
抬手，拔下发间那支银簪。
簪尖是我自己磨过的，平时拿来挑香灰。
我把它抵在了喉咙上。
凉的，贴着皮肉，稍一使劲就能进去。
萧衍整个人僵在那儿。
“别动。”我说，“你再往前挪一寸试试。”
他真没动，撑在地上那只手青筋全暴起来了。
“回去？”我嗓子发紧，簪尖往里压了压。
“回去，我就是下一个棺材里的。”
一阵刺疼，皮破了。
有点热的东西顺着脖子往下淌，细细一道。
不多，但我感觉得到，他也看见了。
他喉结滚了一下，连气都不敢喘。
屋里静得吓人，只有雨打瓦片，一下一下的。
我也没好到哪儿去。
手是稳的，心口却憋着一口气，吸不进也吐不出。
簪子再下去半分，我就真交代在这间破客栈了。
赌的就是他不敢。
“你要什么。”他开口，声音在抖，“你说，我都给。”
这才对。
人只有在刀口上，才肯好好坐下来谈价钱。
“休书。”我说。
“你亲笔写，盖侯府的印，沈青梧跟永宁侯府从此两清。”
他眼皮颤了颤，没吭声。
“柳氏和沈明玉的案子，我要亲自过问。”
“她们欠我的，不是一条命就能抵的。”
“我要她们活着，身败名裂地活着。”
他盯着我，像是没想到我会说这种话。
也是，他记忆里的沈青梧，大概还是那个低着头替嫁的影子。
“还有，临安城里只有一个温娘子。”
“侯府的人别来，你也别来。”
“你要是敢跟，我这张脸当场就不要了。”
簪尖从喉咙挪到了左边脸颊上。
离耳后那颗痣，不过两指远。
他画了那么多遍的那颗痣。
萧衍的脸一下子白透了。
他死死盯着那支簪子，喉结滚了又滚。
过了很久，久到我手腕都开始发酸。
他才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依你。”
我没马上松手。
又看了他好一会儿，确认他不是在拖时间。
然后把簪子收回来，插回发间。
脖子上的口子还在往外渗血，我拿袖口按住。
“那侯爷，请回吧。”
他没起身，还跪着，仰头看我。
那眼神我形容不来，不是恼，也不是恨。
倒像丢了的东西刚找着，又亲眼看它掉进了井里。
老实说，那一下我挺想骂人的。
永宁侯的膝盖，什么时候这么不值钱了。
他扶着桌沿慢慢站起来，站稳了，才去拎地上的包袱。
一层一层解开，从最底下摸出那块铜印。
那张画像露了个角，他手指在上头停了停，没拿走。
他攥着印走到桌边。
啪的一声，拍在桌面上。
声音不大，震得茶盏里的水晃了一圈。
“临安县令，明日到任。”
他看着我，眼眶还红着，话却一个字比一个字稳。
“我留下的，不是人，是靠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