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周雪衣这句话像一把刀，角度很刁。
我没回头，先把她拉进巷子。
巷子窄，两边墙高，挡住了街面上的人。
“你把话说清楚。”
周雪衣站定，肩膀塌了半寸。
这不是她平时的做派。
她平时嗓门大，走路带风，整个香铺都听得见。
此刻像泄了气的皮球。
“温娘子，我跟你说实话。”
“我不姓周。”
她从袖子里摸出一块腰牌，铜的，磨得发亮。
上头一个篆字：宫。
我接过来翻了个面，背面刻着小字。
永宁十三年发，御前听用。
“周雪衣”三个字不在上头。
她叫什么，我没问。
有些事知道了反而是负担。
“三年前太后身边崔尚宫找到我，给了我这块牌子。”
“叫我盯着沈家替嫁的事，每月写信回报。”
她说得很平，跟报账似的，一笔一笔往出捋。
“头两次替嫁，柳氏自己贪银子。”
“太后顺水推舟，叫人去议亲的人家吹风。”
“说沈家女命格克夫，身子不好。”
“京里的人信**，吹两回就没人敢接这门亲。”
“第三次呢？”
“第三次是太后亲自安排的。”
周雪衣看着我，眼睛里有东西在晃。
“报你暴病而亡的文书，太后叫人拟的。”
“沈家只是照办。”
我站在巷子里，后背贴着墙。
墙是凉的，我心比墙还凉。
难怪。
难怪**递上去，大理寺只审沈家。
不提侯府半个字。
难怪每次萧衍议亲别人，总有人提前把他的底细抖给女方家里。
难怪我“死”了之后，京城没有一个人追查。
从头到尾，沈家是手，柳氏是爪子。
真正握着线的人，坐在宫里头。
“太后图什么？”
周雪衣笑了一下，比哭还难看。
“萧衍手里有三万北境边军。”
“他老子当年是先帝最信的人。”
“太后怕他娶了有力家的正妻，如虎添翼。”
“谁还制得住他？”
“所以让他娶不到正妻，娶个庶女替身。”
“完事报死，他连个靠山都捞不着。”
我替她把话说完了。
周雪衣点了点头。
挺可笑的。
我沈青梧吃的那些苦，挨的三次替嫁。
背的那个“暴病而亡”的名头。
根子在个从没见过面的老**身上。
她甚至不恨我，我只是棋盘上一颗小卒子。
用完了往角落一堆，省事。
我笑了一声。
周雪衣被我笑得后背发毛，退了半步。
“你笑什么？”
“我想明白了。”
我把腰牌塞回她手里。
“带我进宫。”
周雪衣瞪大了眼。
“太后想见你？”
“太后不想见我，我去见她。”
我抬头看了一眼巷子尽头的天。
日头偏西，快没入墙头了。
“既然是棋子，总得让执棋的人看一眼。”
“这颗子是不是她以为的那颗。”
周雪衣张了张嘴，最后什么都没说。
她跟了我这么久，知道我说“要去”的时候拦不住。
进宫那天是个阴天。
周雪衣托的关系，从西华门旁的偏道进的。
带路的是个老太监，头发白透了，走路没声音。
太后住在慈宁宫后殿，比我想的小。
屋子不大，摆设不算奢。
一张黄花梨案，搁着佛珠和半卷**。
太后坐在炕上，手边一盏茶，烟都没冒了。
我跪下磕头，规规矩矩，膝盖落地有声。
“民女沈青梧，叩见太后。”
太后没叫我起来。
茶盏盖子碰了碰碗沿，叮的一声，很轻。
“你倒是沉得住气。”
她声音不高，字字清楚。
“审完柳氏不跑不躲，反倒来见哀家。”
我在地上跪着，没抬头。
“民女有件事想请教太后。”
“你且讲。”
“三次替嫁，都是太后操盘，对不对？”
满殿安静。
连那个老太监的呼吸都看不见了。
太后没答话，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你猜到了，何必再问。”
“民女不是来问罪的。”
我抬起头，看着她。
她比我以为的老，脸上纹路很深。
但眼睛还是亮的。
“民女想跟太后做一笔买卖。”
这话出来，慈宁宫后殿的空气都紧了。
太后的手指在佛珠上停了停。
“你跪在地上，跟哀家谈买卖？”
“太后给了民女活路。”
“柳氏进了大狱，沈家抄了，民女的仇报了。”
“这步棋太后走得好。”
我顿了一下。
“但太后真正要的，不是替民女出气。”
“是萧衍那三万兵，还有他娶不到正妻这件事。”
太后看着我，目光变了。
不是生气，是重新打量。
就像路边摊上随手捡了块石头。
拿回家一擦，里头是玉。
“你要什么？”
“自由。”
“民女的户籍，香行牌照，以后安安稳稳过日子。”
“太后一句话的事。”
“你拿什么换？”
“民女替太后盯着萧衍。”
这句话落地，我自己都觉得荒唐。
盯着我“嫁”过三次的男人。
太后没立刻答，端起茶喝了一口。
茶早凉了，她不在意。
“你倒会要价。”
“民女还求一件事。”
“讲。”
“放他一条活路。”
我声音没抖，膝盖在发抖。
“也放民女一条生路。”
太后把茶盏搁下，打量了我好一会儿。
我跪得直直的，脊梁没弯。
“好个胆大的丫头。”
她忽然笑了。
不是慈祥那种，是看见有意思东西的笑。
“可哀家听闻，萧衍已经递了折子。”
她端起茶又放下，像故意卖关子。
“请旨娶你。”
我血一下子凉了。
“这次不是替嫁，是他自己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