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门的老周带着民兵冲进来时，许瘸子被反剪着胳膊摁在墙角，还在喷着酒气破口大骂，挨了一**才老实。
江云风这才回过神，松开怀里的许曼曼，转过身。
视线落到地上那摊血，又落到林麦穗垂着的小臂上，他脸色骤变。
“麦穗！”
他大步冲过来，声音发慌：“你怎么伤成这样？流这么多血……你怎么不知道躲！”
林麦穗侧身避开他伸过来的手。
“躲？”她抬眼，声音轻得没有分量。
江云风被她看得发虚，语气急起来：“曼曼打小被她爹往死里打，遇上这种事整个人是僵的。”
“你不一样，你跟民兵连练过拳脚，身手利落，我刚那是下意识，以为你能闪开……”
林麦穗没接话。
人在生死关头做出的第一个选择是本能，骗不了人。
他不是以为她能躲，他是在二选一里，先放弃了她。
“别说了，去卫生院。”
江云风借了公社的加重自行车。
自行车大梁上垫着草垫子，后座颠簸。
许曼曼缩在前面大梁上，林麦穗坐在后架，单手按着止血的布巾。
到了卫生院。
护士蘸着双氧水往翻卷的皮肉上冲，林麦穗咬着后槽牙，一声没哼。
“忍着点，得缝。”
许曼曼站在屏风外抽噎：“林姐，对不起，都是我害了你……”
林麦穗低声道：“跟你没关系，是他发疯，别哭了。”
她到底看不得别人被逼到绝路的模样。
江云风却转身从贴胸的兜里摸出两颗水果糖，剥开糖纸塞进许曼曼嘴里。
“好了，麦穗都说不怪你了。**糖，甜一甜心就不慌了。”
林麦穗靠在椅背上，针线穿过皮肉的声音清清楚楚。
从十五岁起，江云风兜里的橘子糖就只属于她一个人。
有一年大队**家的小儿子要吃，**媳妇在旁，江云风硬半颗都没给。
笑着把糖全塞进她嘴里：“麦穗，这是我专门给你留的，谁要我都不给，这辈子我就只惯着你一个人。”
八年的独一份，如今当着她的面，眼睛都没眨就给了别人。
“七针，这几天不能沾水，不能使大力气。”护士收拾托盘出了门。
江云风伸手想替她把额前的碎发别到耳后。
林麦穗不着痕迹地偏头躲开。
江云风的手僵在半空。
他看了眼许曼曼便转过头来，语气像商量，更多是笃定：“麦穗，许瘸子是**了，可他那帮狐朋狗友还在镇上。曼曼住知青点太偏，夜里没个照应。”
“我想着，让她先搬去咱们小院住几天，东厢房空着，等风头过了再走，你看行吗？”
那是他们开春要结婚的婚房。
半个月前，她还亲手在东厢房窗台下栽了两株迎春花。
林麦穗抬头，看见许曼曼怯生生站在江云风身后，揪着发白的衣角。
她闭了闭眼，从干裂的唇缝里挤出一个字：
“行。”
江云风舒了口气，攥住她没受伤的手：“我就知道你最懂事，最体谅人。往后有你这样的媳妇，是我天大的福气。”
“懂事”两个字，像一记耳光抽在她脸上。
七岁那年娘改嫁，临走前把她反锁在房里，隔着门缝摸她的头，也是这么说：“麦穗，你要懂事，妈带不动你。”
那一年她因为懂事，成了无家可归的野孩子。
十三岁江云风哭着抱她说：“麦穗你不用懂事，往后在我这儿想怎样就怎样。”
如今他也学会了踩着她的懂事，成全他对另一个女人的英雄救美。
林麦穗慢慢抽回手。
懂事的人，向来没有糖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