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子玙在桌边坐下，闻着那鸡汤的香味便觉得腹中空了。
她抿了一口，鲜味在舌尖化，不由得眯起眼睛叹了一声：“真好喝。”
萧知章坐在她对面，也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
见她眯眼满足的模样，他唇角微动，搁下碗，夹了一筷春笋放进她面前的小碟里。
“尝尝这个，张伯做的春笋是庄子上一绝。”
“谢谢阿兄。”
宋子玙夹起笋片咬了一口，脆嫩清甜，带着春笋独有的鲜爽。
她眼睛一亮，连连点头
萧知章不动声色地又给她添了一筷，手还没收回来，她已经低头把碟子里的吃完了。
杜若站在一旁伺候布菜，看着自家小姐竟如此贪吃，赶紧低下头假装去倒茶，免得笑出声来。
一顿饭吃得舒心。
宋子玙喝了小半碗汤，又吃了块槐花蜜糕，便觉得饱了。
搁下筷子，她靠在椅背上，捧着一盏清茶慢慢啜着，眯着眼望窗外那片桃林，整个人懒洋洋的。
萧知章也搁下碗筷，见她一副餍足的模样，不催她，只端起茶盏慢慢喝着。
窗外一阵风过，几瓣桃花从枝头飘落，打着旋贴上了窗纱，又滑落下去。
宋子玙被那几瓣花吸引了目光，放下茶盏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窗扇，风一下子涌进来，吹得她鬓边碎发和杏花一同拂动。
她趴在窗台上，望着远处山坳里层层叠叠的粉白云霞，轻声说：“要是能一直住在这里就好了。”
萧知章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目光落在她倚窗而立的侧影上。
窗外春光浩荡，她沐在那一片暖融融的日光里，衣裙被风吹得微微贴着身形，勾勒出纤细又柔和的线条。
她微微仰起脸来，日光落在她下巴和颈侧，那截细白的皮肤在光下近乎发亮。
他垂下眼，将茶盏搁回桌上说：“你若喜欢，等夏日时我再带你来。”
“那时候院外池塘的荷花开满了，比桃花还好看。”
宋子玙回过头来，一双眼睛**光照得清亮亮的。
“阿兄说话算话？”
“算话。”
她还不满意，转身从窗台上下来，裙摆扫过青砖地面，走到他面前。
鬓边的杏花已经歪得快要掉下来了，她浑然不觉，只伸出小指。
“那阿兄拉钩。”
萧知章看着她伸出来的那根细白的小指，愣了一下。
宋子玙见他不动，催促道：“阿兄不敢？”
他垂下眼，唇角极淡地弯了一下，慢慢伸出手来。
他的小指修长，指节分明，勾上她的小指，细而暖。
皮肤相贴处像一小片温热的炭，灼得他指尖微麻。
宋子玙认认真真地勾了勾，嘴里念着：“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念完了，她松开手，自己先笑了。
“那说好了，夏天还来。”
萧知章收回手，将那一点余温妥善保管。
他偏过头望向窗外，春光映在他眼底，里面那点翻涌的情绪照得明明晃晃。
“说好了。”
*
庄外桃花林的酒肆里，人声喧嚷。
这家酒肆开在官道与桃花林交汇处，几间茅草搭的棚子，檐下挂着一面褪了色的酒旗，上书“桃夭”二字，字迹倒是遒劲有力。
此时正值午时，踏青的游人络绎不绝。
酒肆里外坐了七八桌，多是三五成群的年轻男女，衣香鬓影，笑语不绝。
陆长风和沈听澜占了一张角落的桌子。
两壶桃花酿摆在桌上，酒液澄澈微红，倒进粗瓷碗里泛着淡淡的粉光，倒有几分这春日的颜色。
陆长风端着碗，神色淡淡地望着酒肆外那片桃林，手里的碗转了半圈，也没喝几口。
沈听澜却自在地很，倚着竹椅靠背，翘着一条腿，正晃着碗里残余的酒液，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四周。
这间酒肆里坐了好几桌女客，多是结伴出游的闺秀，穿红着绿，莺莺燕燕地说笑，时不时有目光往他们这桌飘过来。
沈听澜见了便笑，朝其中一桌举了举碗。
那几个姑娘瞬间红了脸，纷纷低下头去，又忍不住拿眼角余光偷瞄。
他乐得不行，放下碗撞了撞陆长风的胳膊。
“哎，你看那边那位穿绯色衫子的姑娘，偷偷看了你三回了。”
陆长风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我没兴趣。”
沈听澜也不恼，又朝另一桌的姑娘抛了个意味深长的笑，这才转过脸来。
他收了那副玩世不恭的表情，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两下。
“我说长风兄，你也别太往心里去。”
“萧家那位大公子护短是出了名的。**妹推了人家心尖上的人，他不给你好脸色也是情理之中。”
“人家姑娘不是说不计较了么，这事就算翻篇了，你老沉着脸做什么？”
陆长风看向他反问：“你觉得翻篇了？”
沈听澜挑了挑眉：“不然呢？”
“宋家小姐金口玉言说了不计较，萧大公子就算心里再有气，当着她的面也不好不给你台阶下。”
“长风兄，你别钻牛角尖了，今日出来踏青，放松些才是。”
“你看这满林子桃花，这满座的佳人……”
他说着，忽然微微眯起眼，目光落在酒肆门口新进来的一群女子身上。
为首的是个穿鹅黄褙子的少女，身量纤细，面容娇俏，一进门便引得几桌客人侧目。
她身后跟着两个丫鬟并一个婆子，排场不算大，却自带一股娇养的矜贵气度。
沈听澜认出了她，嘴角那抹漫不经心的笑微微顿了一下。
他用脚尖踢了踢陆长风的靴子，压低声音提醒道：“长风兄，**妹。”
陆长风闻言转过头去。
陆明珠正站在酒肆门口，扫了一圈厅内。
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自家兄长，面上飞快地掠过一丝慌乱，但很快便压住了。
她提着裙摆走过来，勉强挤出一个乖巧的笑来：“哥哥，你怎么也在这儿？”
陆长风眉心拧了起来，沉声道：“你不是在禁足抄经么？谁许你出府的？”
陆明珠脸上的笑僵了僵，绞着帕子小声说：“是母亲让我出来散散心的，她说总关在屋里也不好。”
“我听说城南的桃花开得好，就带了丫鬟和婆子出来走走，没想到竟然会遇见哥哥了。”
陆长风盯着她看了半晌。
陆明珠被看得浑身不自在，目光躲闪着飘向别处。
沈听澜看这兄妹俩之间的气氛僵得能结冰，搁下手里的酒碗，笑着打了个圆场。
“哎呀，来都来了。这大好的春光，别站在这儿杵着惹人眼。”
“陆家妹妹既然出来了，就坐下一起喝碗桃花酿吧，他家的酒味道是真不错，不比府里的玉露琼浆差。”
他说着，已经扬声朝柜台那边招呼：“掌柜的，添一副碗筷！”
陆明珠飞快地抬眼看了一下自家兄长的脸色，见陆长风虽皱着眉却没有出言阻止，便小心翼翼地挪到桌边，挨着沈听澜那一侧坐下来。
她今日穿了一身鹅黄衫子配素白裙，妆容精致，只是眼下有淡淡的青影，显然这几日过得并不安稳。
沈听澜给她倒了一碗桃花酿，推到她面前说：“尝尝，这酒后劲不大，甜丝丝的，正适合姑娘家喝。”
陆明珠接了碗，低头抿了一口，嘴唇沾了一点淡粉色的酒液，用帕子轻轻按了按，始终不敢往陆长风那边看。
陆长风沉着脸喝完了碗里剩下的酒，将碗搁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沉声发问：“我只问你一句，你今日出来，当真是母亲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