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肆角落里，陆长风一直没动。
手里的酒碗已经空了，碗底残留着一层淡粉色的酒液。
去年上元节，他替她挡马车那一回，她站在满街灯火里抬头看他，也是仰着脸。
可那双眼睛里的神情和此刻截然不同。
那时她眼中是羞怯、是慌乱，是少女面对陌生男子时手足无措的紧张。
那时，她很快便垂下头去，退开两步与他拉开了距离。
可此刻，她站在萧知章面前时，浑身上下都是松弛的、舒展的。
她不怕在他面前失态。
不怕被他看见落花沾满头的狼狈模样。
不怕自己脸红，也不怕自己傻笑。
那是四年朝夕相处才换来的信任，是日积月累养出来的坦然。
陆长风忽然觉得嘴里那口桃花酿的余味变得苦涩起来。
沈听澜在旁边看了半天，见状也不笑了。
他把酒碗搁下，拍了拍陆长风的肩膀，难得的正经了几分。
“长风兄，宋家姑娘跟萧家那位大公子，是打小的情分。”
陆明珠撇着嘴，手指拨弄着碗沿，语气里带着不加掩饰的轻蔑。
“有什么了不起的，一个病秧子，爬两步山就喘，走两步路就咳，还真当自己是西施美人么？”
“偏生有人把她捧在手心里当宝贝，也不知道图什么。”
话音未落，陆长风猛地将手里的空碗往桌上一顿。
碗底磕在粗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震得桌面的酒液都晃了晃。
陆明珠被吓得一抖，抬头便对上了兄长阴沉得几乎能滴出水的脸色。
陆长风冷冷道：“你说什么？”
“你推她下水，她不计较。你来城南，她见你坐在里面便避开了，连门口都没踏进来。”
“她哪里对不起你了，值得你这样在背后糟践她？”
陆明珠嘴唇翕动了两下，想要辩解，可对上兄长那眼神，嘴里的话便卡住了。
沈听澜靠在椅背上，难得没有打圆场，只端起酒碗慢悠悠地抿了一口，目光落在陆明珠那张涨红的脸上，意味深长地摇了摇头。
陆长风站起身来，低头看着自己妹妹，留下一句。
“回去以后，把今日抄的《心经》再多抄二十遍。抄不完，不许出门。”
他说完，转身大步朝酒肆外走去。
石青色的袍角在竹帘掀动的风里翻飞了一下，很快便没入了桃林深处。
陆明珠坐在原位，脸色一阵白一阵红，眼眶里的泪水打着转，终究掉了下来。
*
马车沿着官道不紧不慢地往回走，车轮碾过碎石路面。
车厢里比来时安静了许多。
宋子玙靠着车壁，方才在庄上走累了，眼皮渐渐沉下来，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垂。
萧知章坐在她对面，阖着眼假寐。
可车厢就这么大。
她身上那股混着药香、花香和春日暖阳的气息丝丝缕缕地漫过来，钻进他鼻腔里，搅得他心口那池水怎么也静不下来。
官道有一段年久失修，碎石松散。
车轮碾上一块拳头大的石头，车身猛地颠了一下。
宋子玙正迷迷糊糊地打盹，被这一颠惊得“啊”了一声，整个人失去平衡，直直往前栽倒。
萧知章几乎是本能地睁开眼，探身出手。
手臂稳稳地揽住了她的腰，用力一带，将她整个人捞进了自己怀里。
宋子玙跌坐在他大腿上，双手下意识地搂住了他的脖颈，心“咚咚咚”地撞着胸口。
她好一会儿才缓过神来，脸颊绯红，鬓发散了几缕，唇瓣微张着，轻轻喘着气。
马车又碾过一块碎石，车身晃了一下。
宋子玙还没来得及稳住自己，反而又往他怀里贴了贴。
萧知章的掌心扣在她腰侧，隔着薄薄的春衫，能觉出她腰肢的纤细柔软。
他垂下眼，目光落在她近在咫尺的脸庞上，喉间微动，手收紧了些。
车厢外传来杜若的声音：“小姐没事吧？”
宋子玙心跳得太快了，攥着他肩头衣料的手指微微发颤，眼里泛上一层薄薄的水雾。
她吸了一下鼻子：“没、没事，就是石头颠了一下……”
她说着便要撑着从他腿上起来，可手臂使不上力，刚撑起来半寸，马车又压过一块松动的碎石。
车身轻轻一晃。
她便又重新跌回他怀里，鼻尖磕在他肩膀上，酸得她闷哼了一声。
萧知章微眉心微蹙。
他一手仍稳稳托着她的腰，一手掀开车帘朝外头道：“忍冬，慢点赶车，这段官道不平。”
忍冬在前面应了一声，勒了勒缰绳。
马车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车轮碾过碎石的声音也变得平缓许多。
车帘落下来，车厢重新归于半明半暗的光线里。
萧知章低声安抚：“别怕，这段官道不平，等过了前面那座石桥就好了。”
宋子玙的呼吸慢慢平复下来，脸颊却愈发烫了。
整个人都靠在他怀里，双手还搂着他的脖颈没松开，姿势亲密得太过分了。
她慌忙松开手，往后挪了挪身子，想要从他腿上滑下来坐回对面去。
可她刚一动，马车又轻轻晃了一下，她重心不稳地往后仰。
萧知章眼疾手快地揽住她的腰，将她带稳了。
“别急着动。等过了这段石子路再坐回去，不然又要磕着。”
宋子玙僵住了。
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便只好维持着这个姿势坐在他腿上，双手规规矩矩地交叠放在自己膝上，后背挺得笔直。
萧知章一手虚虚地拢在她腰侧，防着她再被颠下去。
可视线却落在她的后颈那片细腻的皮肤，淡淡的一层粉色。
看着很甜很香。
他连忙垂下眼，喉结却滚了几滚。
马车继续慢慢地走着，车轮碾过碎石的声响渐渐变轻，路面似乎平整了些。
宋子玙坐了一会儿，见他始终没有多余的动作，便渐渐没那么紧张了。
她偷偷抬眼看了他一下。
他正偏着头看着车帘外，侧脸被漏进来的日光勾勒得柔和而分明。
她赶紧收回目光，低头盯着自己交叠的手指。
心跳还是快，却好像不全是因为刚才那一颠了。
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车轮的声音变得平稳了，路面明显平整了许多。
萧知章松开手，声音平静：“好了，坐回去吧。”
宋子玙如蒙大赦，赶紧从他腿上滑下来，挪回对面的座位上坐好，低着头整理裙摆，捏着衣料来回地抚平皱褶。
萧知章靠在车壁上，重新闭上眼，心里却喜滋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