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妹妹，你莫要怪裴郎，他也是为了保全我们桑家。”

桑吟穿着一身嫣红的软缎，走进了我这间漏风的偏院。

身后跟着几个抬箱子的仆妇。

屋子里还残留着浓重的药味和血腥气。

桑吟嫌弃地拿帕子掩住口鼻，眉头微蹙。

“这些都是裴郎送来的聘礼，娘说分你两箱，算作你的嫁妆。”

仆妇将箱子打开。

里面珠光宝气，晃得人眼生疼。

我强撑着身子坐起来，目光落在最上面的一件物事上。

那是一张毫无杂色的雪狐皮。

“这雪狐皮，是北疆极其罕见的珍品。”

我盯着那张皮子，声音沙哑得厉害。

“三年前大雪封山，裴寂染了寒疾。”

“我同他说，若有一件雪狐皮做的大氅，他便不会日夜咳血了。”

桑吟娇滴滴地笑了笑。

“裴郎心里记挂着我怕冷，特意遣人去塞外寻来的。”

“他说我身子骨弱，受不得京城的冬风。”

她伸出纤长的手指，**着狐皮柔软的毛发。

“妹妹在北疆待了三年，想必早就习惯了严寒，也用不上这等娇贵东西。”

我看着她那副胜利者的姿态，心口一阵阵地抽痛。

箱子里还有一套莹玉雕成的棋子。

那是我曾同裴寂提过的。

我说等**昭雪，我们在庭院里煮茶下棋，要用最上等的莹玉。

如今，这些我随口说过的欢喜，全都成了他娶桑吟的聘礼。

件件都是我的心血，件件都扎在我的心口。

“姐姐今日来，只是为了向我炫耀这些吗？”

我闭上眼，不愿再看。

桑吟缓步走到床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我来，是想讨一样东西。”

她伸出手。

“裴郎说，他曾给过你一枚雕着并蒂莲的玉佩。”

“那本该是给我的定亲信物，当年情急之下，才暂且留在了你身上。”

“如今你要去塞外了，那东西留在你身边也是个祸患。”

“不如交还给我，也算是物归原主。”

我猛地睁开眼，死死咬住下唇。

那枚玉佩，是裴寂在北疆的那个风雪夜，亲手挂在我脖子上的。

他说，这玉佩是***留给未来儿媳的。

他说，等回了京城，他就十里红妆娶我过门。

如今，竟成了暂且留在我身上的信物？

“是他让你来要的？”

我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桑吟轻蔑地笑了一声。

“裴郎公务繁忙，哪有空管这些琐事。”

“不过是他昨夜与我闲话时提起，觉得有些膈应罢了。”

膈应。

我曾视若珍宝的东西，如今成了他们眼里的膈应。

我颤抖着手，从贴身的衣襟里摸出那枚玉佩。

玉佩被我捂得温热，上面甚至还沾着我咳出的几丝血迹。

我死死攥着它，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桑宛，你别给脸不要脸。”

桑吟见我迟迟不肯松手，语气顿时刻薄起来。

“你如今是个要死的人，还霸占着裴家的传**做什么？”

“难不成你还指望裴郎会回心转意，为了你悔婚？”

她猛地伸手，硬生生从我掌心里将玉佩夺了过去。

玉佩的边缘划破了我的掌心，留下一道渗血的口子。

桑吟掏出帕子，嫌恶地擦了擦玉佩上的血迹。

“真是不知好歹。”

她将玉佩收入怀中，转身看向那两箱聘礼。

“这雪狐皮我带走了，至于剩下的这些破铜烂铁，便留给你做陪嫁吧。”

“贺兰将军是个粗人，想必也没见过什么好东西。”

她带着仆妇浩浩荡荡地离开了。

偏院里再次恢复了死寂。

我看着空荡荡的掌心，那道伤口还在往外渗着血。

可我却感觉不到疼。

因为心口的地方，早就疼得麻木了。

我伏在床沿上，剧烈地咳嗽起来。

这一次，咳出的血块比之前更多，更暗。

我扯过一旁的素色帐幔，胡乱地擦去嘴角的血迹。

“裴寂，你当真好狠的心。”

我跌跌撞撞地爬下床，走到那盆快要熄灭的炭火旁。

将桑吟留下的那些所谓的陪嫁，一件一件地扔了进去。

火苗猛地窜高，吞噬了那些华丽的布匹和珠串。

就像吞噬了我这三年可笑的痴妄。

“都烧了吧。”

“干干净净地走，什么都不留。”

我看着跳跃的火光，嘴角扯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

明日，就是他们定好的死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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