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周一片漆黑，只有木板被钉死的闷响在耳边回荡。

“砰！”

“砰！”

每一锤，都像是敲在我的骨头上。

我躺在狭窄的棺木里，身上穿着那件粗糙的寿衣。

假死药的药效已经完全发作。

我的呼吸变得极其微弱，心跳也慢得几乎察觉不到。

按理说，我现在应该陷入深度的沉睡，对外界毫无知觉。

但他们算错了一件事。

我的身子早就彻底垮了。

那霸道的药性冲入我已经衰竭的脏腑，不仅没有让我沉睡，反而激发了回光返照般的清醒。

我能清晰地感觉到，生命正在从我的四肢百骸中抽离。

棺木外，传来了母亲刻意压低的声音。

“都钉死了吗？千万别出什么岔子。”

“夫人放心，钉得死死的，就算是大罗金仙也推不开。”

管家谄媚地回话。

“那就好。”

母亲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总算是把这件心事了结了。吟儿那边准备得如何了？”

“大小姐已经梳妆完毕，就等裴大人的迎亲队伍了。”

“好，好，今日真是双喜临门。”

双喜临门。

我在棺材里听着这四个字，只觉得五脏六腑都在翻搅。

我的丧事，和桑吟的喜事。

在母亲眼里，竟是双喜临门。

胸口的剧痛如海啸般袭来，我张开嘴，想要痛苦地嘶吼。

可我的喉咙已经被药力封死，发不出一点声音。

我只能在黑暗中，无声地痉挛着。

肺里的空气越来越少，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像是在吞咽刀片。

我的双手死死地**身下的木板。

指甲断裂，鲜血淋漓。

但我感觉不到疼。

因为更深更重的绝望，已经将我整个人淹没。

我想起三年前，官差登门的那一日。

母亲也是这样，迫不及待地将我推了出去。

“宛儿命贱，受得了苦，让她去替吟儿吧！”

她当时的声音，和现在一样充满了庆幸。

我以为，只要我听话，只要我熬过那三年，总会有人心疼我。

但我错了。

在这场局里，我从来都只是一枚随时可以被抛弃的棋子。

裴寂不需要我。

母亲不需要我。

连这人世间，也不需要我。

眼前的黑暗开始扭曲，幻化出走马灯般的画面。

我看到了北疆那漫天的大雪。

看到了裴寂在雪地里对我许下的誓言。

看到了他亲手给我刻的木头簪子。

那些曾经支撑我活下去的温暖，如今全都变成了锋利的冰刃，将我的灵魂千刀万剐。

“如果有来生......”

我在心里默默地念着。

“如果有来生，我再也不要遇见你们。”

剧烈的疼痛终于达到了顶峰。

我感觉喉咙深处涌上一股腥甜的液体。

它冲破了喉管的束缚，从我的口鼻中狂涌而出。

温热的鲜血流淌在我的侧脸上，顺着脖颈，染红了那件粗糙的寿衣。

我的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随后彻底僵硬。

最后一丝意识消散前，我听见棺木外传来了震天的鞭炮声和欢快的唢呐声。

那是裴寂的迎亲队伍到了。

他在接他的新娘。

而我，在无尽的黑暗与孤独中，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这一回，碑上刻的是桑宛。

死的，也是桑宛。

不是假死，不是昏睡。

是彻彻底底的，魂飞魄散。

我的呼吸停止了，心跳也停止了。

只有那鲜血，还在棺材底板上缓慢地蔓延。

像一朵盛开在黄泉路上的，凄绝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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