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手很暖，很粗，一辈子在菜场站摊。
疼不疼。
不疼了。
什么时候的事？
上个月。
她点点头，捏了捏我的中指。
这根最灵。
你小时候练音阶，全靠它按黑键。
她的眼泪掉在我手背上。
我什么也感觉不到。
妈。
嗯。
我要跟他离婚。
她抹了把脸。
离。
妈支持你。
出院第七天，筷子从我手里滑下去，滚到桌腿边。
我盯着自己的左手看。
换右手捡起来，饭凉透了。
裴照十一点半到家，鞋跟磕在玄关，两声。
我关了灯装睡。
他在床那头放手机。
今天乔家的酒，你怎么没去？
手不方便。
医生说了养养就好。
他翻了个身，你别扭扭捏捏的，让人看笑话。
我把左手举到眼前，一根一根掰。
第二天系扣子，用了十一分钟。
婚戒卡在无名指根上，肥皂搓了三圈也摘不下来。
那道印子底下，我什么也感觉不到。
摘不下来就戴着。
裴照站在门口说。
戴着像什么？
像结婚了。
他说完就走了。
周末裴家老宅家宴，摆了两桌。
我坐在上菜口，帮着传菜，左手托着盘底，托得很稳。
菜过五巡，婆婆站起来拍手。
棠棠，来，给大家弹一段。
满桌的眼睛转过来。
乔茵鼓掌鼓得最响。
姐姐弹《初雪》呀。
我最喜欢那首了。
我站起来，走到琴边。
我没坐。
我把左手举起来，摊开。
妈。
我弹不了了。
啊？
三根手指，神经断了。
我停了一下，接不回去。
转盘还在转。
有人呀了一声，很轻。
怎么了这是？
有人问。
没事没事。
婆婆笑着摆手，转过头来，棠棠，你说什么呢？
我说我手断了。
她笑出来，笑声又高又亮。
哎哟。
她拿餐巾按了按嘴角，这孩子，说话越来越有意思了。
半年不摸琴，手生了就直说，谁还能笑话你？
不是手生。
那是什么？
她扭头举杯，喝酒喝酒。
艺术家讲话，都带表演的。
叔叔跟着笑。
真断了？
婶婶问了一句。
断什么断。
婆婆说，好好的。
裴照起身走过来，揽住我的肩。
她今天不太舒服。
他笑着对满桌说，改天，改天让她好好弹。
我没不舒服。
他放在我肩上的手收紧了一点。
他把我引回座位，手一直没松。
坐下的时候，他借着给我拉椅子，把嘴凑到我耳边。
回家再说。
我拿起筷子。
桌上那盘鱼转过来，我夹了一筷，没夹住，鱼片掉回盘子里，汁溅在桌布上。
婶婶笑了一声。
哎，还真不灵了。
婆婆马上接话：她这是撒气呢，别理她。
裴照夹了一块鱼放到我碗里，动作很自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