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隔日，天光未大亮，不知哪棵树上的早蝉先醒了过来，嘶嘶地拖着长音。
纪青萝才睁开眼，便见白芷已穿戴得齐齐整整立在房门口，眉间三分愁、七分惧。
纪青萝一面挽着头发，一面问她：“今儿怎的起得这般早？”
白芷面色有些白，颤抖着说：“我……我想求大公子开恩，让我回去做厨房的二等丫鬟，我……不想做通房。”
纪青萝吃了一惊，不可置信地看着白芷：“你竟如此胆大，你可知奴违抗主家安排 ，轻则打板子，重则打了再发卖出去。”
白芷手指攥着衣角，似乎下定了决心。
“我心里有人，不愿负了他，我定要试试才肯罢休。”
纪青萝摇摇头，难以理解情爱的力量。
白芷却兀自走到苏云舟卧房门前，双膝一弯，直直跪了下去。
纪青萝躲在廊柱后头，一颗心提到嗓子眼，又是惊，又是怕，又是替白芷捏着一把汗。
不多时，平安开了门，身后跟着一身官袍的苏云舟。
苏云舟垂眼一瞧，不耐道：“你有何事？”
白芷深深把头磕下去：“公子，奴婢不想做通房。奴婢……奴婢在府外有心上人，奴婢和他约好了，等我们攒够了银子就赎身出去，求公子开恩让奴婢回大厨房做事。”
苏云舟听罢，面上不见半分波澜，抬脚便绕过白芷往外走，随口丢下几个字：“平安，去办。”
平安低声对白芷道：“公子同意了，你且收拾东西，等送了公子回来，我便去办你的事。”
说罢小跑两步，紧紧跟上。
白芷愣了一息，随即连连磕头：“谢谢公子，谢谢公子。”
白芷和纪青萝都没有想到，竟是如此容易。
纪青萝从廊柱后转出来扶起她：“你的胆子真是比天还大！万一公子恼了，你可知是个什么后果？”
白芷泪珠子还挂在腮边，也不说话，只是笑。
紫菱和橙花知晓后，一边高兴少了个对手，一边不解地骂：“你个傻子，嫁个泥腿子有甚好处？在外头风吹日晒，吃苦受累，哪比得上在府里当个半个主子，吃穿不愁。”
“可不是么！那外头的庄稼汉，一年到头土里刨食，能刨出几个铜板来？”
白芷眼里亮亮的：“我们租两亩地，养几只鸡，再苦再难也是自己的日子。”
紫菱哼了一声，将帕子一甩：“说得好听！到时候他今日对你好，明日喝酒赌钱，打你骂你，到时候你哭都没处哭去。”
橙花跟着嗤笑：“盼你往后别后悔就是了。”
日上三竿，纪青萝看着平安回来后，果真将白芷领走，心里莫名地不安。
她悄悄跟在后面，见平安真将白芷送回了大厨房，纪青萝的心砰砰乱跳。
那她也如白芷般，开口求回到花园，继续侍弄花草，大公子也定会答应。
等攒够了赎身银子，她便能重获自由！
大厨房附近不远，便是她之前居住的地方，想着许久未见红叶，纪青萝趁着午后空闲，回到了原住处。
红叶还在这里，只是屋里多了个提拔上来的新二等丫鬟黄莺。
黄莺生得一张瓜子脸，下巴尖尖的，本显得刻薄的面上偏偏长了一双水汪汪的杏眼，因此多了几分娇俏。
红叶见到纪青萝，十分开心，她红着脸，凑到纪青萝耳边小声说：“青萝，我正想告诉你一件事。”
她绞着手指，声音又羞又喜：“二公子……他喜欢我，他说过些日子就跟夫人说，把我讨过去做通房。”
红叶脸上有藏不住的欢喜，眼波流动间带着明媚：“二公子性子温和，他每次路过都跟我说话，前儿还塞给我一包荷花酥，今天又给了我这根簪子，你看。”
说完伸出手抚上发间的蝴蝶银簪：“青萝姐姐，你说，我是不是也熬出头了？”
纪青萝还没开口，一旁的黄莺杏眼弯弯道：“那是自然，你瞧二公子给的簪子多衬红叶姐姐呀。”
“红叶姐姐，等你以后做了姨娘，可千万别忘了提拔提拔妹妹啊，妹妹旁的不会，给姐姐端茶倒水伺候还是使得的。”
红叶的脸越发红，伸手去捂黄莺的嘴：“你这蹄子，胡说什么呢！”
纪青萝看着黄莺那张娇俏的笑脸，又看了看红叶满脸的**，嘴唇动了动。
纪青萝不会介入别人的人生，她也介入不了。
只是，红叶性子单纯性格善良，相处几年下来，她也是真心喜欢这个姐妹。
“都说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纪青萝握着红叶的手道：“可就怕交出去的是心，人家接过去的是乐子，心这东西，给出去容易，收回来难，吃了他的饵，上了他的钩，他什么时候收线，就不是我们说了算了。”
“他给你簪子，你觉得他重视你，可他随身的玉佩，抵得上一百根这样的簪子，所以，红叶，遇人不可全抛一份心，留几分给自己，这话我只说一遍，省得你说我扫你的兴。”
红叶反握住纪青萝的手，眼眶微微**：“青萝，我知晓你是为了我好，除了你，没人会对我说这些。”
回清云苑的路上要经过正院侧廊。
纪青萝嫌日头毒，便抄近道穿过去，刚拐过弯，就看见前面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夫人身边的大丫鬟金雀，穿一领蜜合色比甲，手里摇着把丝扇。
另一个是个穿青布褙子的婆子，面生得很，鬓角还插着一朵红绒花。
金雀压着嗓子道：“白芷那丫头不安分，连主家的命令也敢违抗。不过长得倒是如花似玉，倒便宜了外头的人。”
那婆子咧嘴一笑，露出几颗黄牙：“这样的货，外头好卖得很。妈妈我经手多了，保管找个好主儿，亏待不了她。”
金雀：“那一会儿你去秦妈妈那里领人。”
两人说着话已经远去，纪青萝脚下像被钉住了似的。
日头毒辣，她却浑身发冷。
在府里，丫鬟就是物件。
物件不好用，便等同废品。
高高在上的主子，会在乎一个丫鬟想要什么吗？
那苏云舟呢？是他根本就没想放白芷回大厨房。
还是张氏觉得自己的权威被奴婢挑战，才将白芷重新发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