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自从那天后，纪青萝的四人间便成了一人间。
平安办事利落，不到半日便带着几个小厮将橙花和紫菱的床榻、箱笼等物尽数搬走。
屋内空了大半，显得格外冷清。
可不等她缓过神，平安又领着人抬进来一张花梨木缠枝海棠雕花木床。
还有梨花木圆桌，配两只鼓凳、梳妆台、白瓷茶具、轻纱帐幔……东西一样样送进来，无声无息地占满了整间屋子。
看到屋内焕然一新的布置，纪青萝便觉着一股凉气从尾椎直窜上后脑。
她不愿做笼中之鸟，被困在方寸庭院里，以色侍人，日复一日地等着一个男人的垂怜。
幸而近来很忙，回府时天色都不算早，两人连说上几句话的机会都屈指可数。
纪青萝怕自己成了秦婆子那日说过的般：若是没本事近身……也别白白占着个通房的名儿，到时候被打包发卖出去，保不齐落到那等腌臜之地。
若要她去做些蓄意勾引的事，她却是万万做不出的。
只在心中略想一想，便已是头胀如斗。
现如今最大的好处便是如今屋内只她一人，她不必再顾忌旁人，每每看起书，都能熬至夜半。
桌上灯火如豆，纪青萝端坐木凳，素手执笔，正一字一字誊抄着晦涩难懂的文字。
她是个犟性子，也颇爱财，租来的书金贵，为着不叫自己的银钱白花，她每一本书都会吃透才等着下次探亲日还回去，每每遇上不懂之处，她便这般抄写，一来加深记忆，二来也能借机练字。
只是，她的字实在……
笔墨金贵，她也没多少机会练习，现如今写来写去，也没什么进益。
抄罢，她轻轻搁笔，望着纸上只比狗爬强上那么些许的大作，无声掩额。
纪青萝这边静谧非常，苏云舟那边却是歌舞升平。
今日，同僚们下值后邀苏云舟饮酒。
地点选在望雪楼。
这里酒菜一绝，更绝的是歌姬和舞姬。
美人卖艺不**，风雅得很，常有官员或贵人约在此间。
此刻楼内丝竹声绵绵不绝，被夜风送出去老远。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人人面上都浮起一层薄薄的红光。
有美人提着酒壶绕到苏云舟身侧，柔声道：“大人，奴给您斟一盅罢。”
这位大人从入席到现在，自斟自饮，不让她们近身伺候。
他一身清贵风华，坐在那里便自成风景，她的姐妹们都在偷看他。
“不必。“苏云舟道。
他的声音很冷，既无怒意也无**，只是不带任何情绪的拒绝。
美人脸上的笑僵了一瞬，随即识趣地退开了，转去给旁人添酒。
苏云舟目光落在桌面上的青瓷茶盏上。
茶已经凉透了。
他想起自己的清云苑，凡是她在，茶盏里的水都是可以随时入口的。
他端起凉茶喝了一口，随即搁下茶盏，目光落向窗外。
此时窗扇半开，从三楼望出去，满城灯火尽收眼底。
她在做什么？
现下应该还没睡。
她一向睡得晚。
他常看到她屋里灯火昏黄，直至夜半。
“苏大人，云舟？云舟？“
左都御史李承通不知什么时候晃到他面前，满脸通红地拍着他的肩：“发什么愣呢？来都来了，难得放松一回，你看看你，美人斟酒你也不喝，你这一晚上都在想什么呢？“
苏云舟回过神来，面上神色如常：“想今日工作可还有疏漏。“
“得得得，你就扫兴吧。“李承通哈哈大笑，也不恼，转身又去寻旁人喝酒了。
苏云舟起身向外走，在门外候着的平安见他独自出来，愣了一愣。
“回府。“苏云舟说。
他们沿着楼梯往外走，脚下的木阶在靴底发出一声声沉稳的响。
“咚咚咚……”
寂静深夜里，突然响起轻轻叩门声。
纪青萝回过神，连忙搁下笔，应声:“来了。”
以往这般时辰，若是苏云舟应酬归来，平安会来唤她煮一碗醒酒茶。
她快步走到门边，一边开门一边轻声应道:
“平安小哥，是要给公子沏茶吗?”
门被她自内拉开，门外站着的却不是平安。
是苏云舟。
他一袭墨色流云纹常服，腰束玉带，夜风吹得他衣袂轻扬，混着淡淡酒香。
眼神幽深得像一口看不见底的井。
“公子?”纪青萝微惊。
他点头未语，只微微侧身，贴着她的肩头踏入她屋内。
纪青萝站在原地愣了片刻，才转身跟着他往里走。
屋里只点了一盏灯。
巴掌大的一团暖光，将将够照亮桌面上铺开的宣纸。
府里发放的灯油都是有定数的，若任意使用，只怕还未等到下个月发放，便要摸黑生活或者自行掏银钱采买。
可眼前这位却是不能将就的。
纪青萝忙又加了盏灯。
见苏云舟径直落座于她方才的位置，纪青萝忙转身去小案边提壶倒茶。
她心中暗忖，苏云舟定是酒后走错了房间，待她奉完茶，便去唤平安。
茶水温度适中，她端着转身，却见苏云舟施施然坐着，而指尖正捏着…
捏着她方才抄写的字!
“还给我!”
纪青萝心头一慌，忙放下茶杯，伸手便将纸张从他手中抽回。
待抢回自己那见不得人的字迹，她才后知后觉方才举动有多逾矩，连忙请罪。
“公子恕罪。”
烛影摇摇晃晃，投在青砖地上。
纪青萝垂着头，看着对面的人影抬腿朝自己走了一步。
两人之间还有一段距离，纪青萝却感觉自己已经被罩了个严严实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