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后的第二天，爹掀开车上的粮布，说又少了一升粟米。
娘张嘴就要叫我，叫出一个“禾”字，才想起我还被绑在坡下的破庙里。
这回我连车都没碰过。
前天夜里，爹也是这样喊少了粮。
逃荒半个月，车上只剩两袋粟米，娘连给弟弟熬粥都要数着放。
我坐在车后，把分到的半张麦饼塞进弟弟阿照手里。
他烧了两天，嘴唇裂得厉害，见了饼也不敢吃。
“吃吧，娘问起来，我跟她说。”
阿照刚咬下一口，爹就从车前走了过来。
他看见我手里空了，掀开粮布又数了一遍，转头叫娘来看。
“少了一升。”
娘看着我手上的饼渣，脸色变了。
“你又把粮拿给谁了？”
“我把自己的饼给了阿照，粮袋我没碰。”
爹把阿照从我身边拉走。
“你给弟弟的只是半张饼，少的那一升粮呢？”
我望向阿照，求他开口。
他把还没咽下去的饼含在嘴里，看了爹一眼，慢慢低下头。
爹扣住我的手腕，把我拖到坡下的破庙。
娘追过来时，他已经把绳子拴在柱上。
“等她说出粮藏在哪儿，再带她上路。”
娘看着爹：“她这几日吃得少，今晚又要下雨。”
娘伸手碰了碰绳结。
爹说：“她说把饼给了阿照，阿照连句话都不肯替她说，你还信她？”
娘没有再解绳，只把勒住我手腕的地方松了些。
她低声对我说：“阿禾，告诉娘粮在哪儿，我明早来接你。”
“娘，我真的没拿。”
她站了很久，最后还是跟着爹上了坡。
夜里雨下起来，破庙的屋顶漏了一半。
我试着把绳子从柱上滑下来，手指却连绳结都抓不稳。
逃荒半个月，我常把自己那份粥分给阿照，发烧后只啃过一小块硬饼，这两日连站着都发晕。
我盯着坡上车篷透出的火光，想着娘天亮就会来。
天快亮时，我不再觉得饿，也听不见雨声了。
娘没有来。
雨冲坏了前面的山路，车队挪到三里外的驿亭就停了。
娘想回庙里看我，爹拦住她：“她不说出粮在哪儿，你去了也是白去。”
娘在车上给我留了半碗粥，扣着木碗，没让阿照碰。
到了第二天，爹又说粮少了一升。
娘看着空了一截的粮袋，半天没骂出声。
阿照掀开车帘，小声问：“姐还在庙里，她怎么拿到车上的粮？”
爹伸手盖住粮袋。
“你姐把粮藏在路上，未必只有她一个人知道地方。”
娘却把那碗已经凉透的粥端了起来。
“先回去接阿禾。”
爹没动，娘便跳下车，沿着来路往破庙跑。
她走进庙门时，我还靠在柱旁，手腕上的绳结是她亲手松开的那个。
木碗从她手里掉下去，粥洒在我脚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