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我没有接维修单。
纸被风一吹，贴在赵永贵腿上。
他又说了一遍：“八百，算我借。”
“没有。”
“方婶刚给你结了钱，我看见了。”
“那是小满的住宿和书本费。”
“先挪用几天，宝山车修好就能挣。”
同样的话，绕了一圈，又回到我面前。
我把装钱的布袋系紧。
“赵永贵，上次你也是这么说。车买了，小满差点没书读。”
“这次人差点没了！”
“人没事，是你刚才说的。”
他噎住。
渡口有人看过来。
他压低声音：“夫妻一场，你非算这么清？”
“夫妻的钱，你拿的时候没问我。现在我的钱，得问我。”
他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你还想过不过？”
“你想怎么过？”
“拿钱回去，跟小满搬回家。你的摊我也不拦。”
他说得像给了我一条宽路。
我问：“回去以后，下次谁缺钱了？”
“一家人，哪有不互相帮的。”
“那我不回。”
他盯着我：“离婚也不怕？”
心口还是疼了一下。
十六年，不是十六天。
可我想起小满跪在床前，膝盖上的灰。
“等这批饭送稳，我们去镇上问手续。”
赵永贵像没听清：“你说什么？”
“你拿离婚吓我，是想让我掏钱。我不掏，也愿意离。别再用这句话了。”
他手里的维修单慢慢卷成一团。
我回旧屋拿来他的两件换洗衣服，放在面车上。
“你的东西，我不少你的。我的进项，你也别惦记。”
他最终没拿衣服，转身走了。
晚上，方婶替我把手心的水泡挑破。
“真离？”
“真离。”
“一个人带孩子，难。”
“两个人过，也没少我一个人扛。”
我把当天的面票一张张夹好。
“以前我怕没了那个院，就没地方睡。现在这间亭子能睡，锅能开，孩子能上学。难是难，不是死路。”
方婶点头：“那就把难日子过熟。”
两天后，粮站站长真把我叫去。
旧售票亭靠着仓门，前有雨篷，后能接水。
“每月三十，先交三个月。水电自理，不能耽误仓里出入。”
我算了算，九十元，拿得出。
他递来钥匙：“八十碗要是接不住，可别怪我换人。”
我接住钥匙。
“接不住，我提前说，不让工人饿肚子。”
走出粮站，赵永贵还站在河边。
他看着我手里的钥匙，第一次没提那八百元。
我也没问他去了哪里。
有些路，从各自迈步起，就不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