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交货那天，天终于放晴。
二百四十支笔分成六盒，每盒四十支。
笔杆末尾都刻着三个小字。
巧云制。
许老师没有只看样品。
他从每盒里随手抽笔，蘸水，再蘸墨。
有个男孩趴在桌边，小声问：“老师，这笔能让我试试吗？”
许老师递给他一支。
男孩写了自己的名字，最后一笔拉得有点歪，笔锋却很快收了回去。
“比我原来那支好用。”
我笑了。
这句话比一摞夸奖都实在。
老吴验完数量，把七百二十元尾款递给我。
“货款两清。下一批，学校还找你。”
我当场写了收条，又把六只纸盒检查一遍。
从订金到尾款，一千三百二十元，一分不少。
走出学校，我先去老宋那里。
二百六十元赊料钱，结清。
老宋把欠据还我，拨了一下算盘。
“材料总共四百二十元，前面一百六，今天二百六，对得上。”
“对得上。”
“往后还做不做？”
“做。”
“那下次还按你的手艺赊。”
我摇头。
“下次我先付一部分，做稳了再慢慢多拿。”
他笑了。
“会算账，也做得住。行。”
回到后屋，我把杏嫂的一百元工钱包好。
她说什么都要退回二十。
“我就是烧个水、装个杆，哪值这么多？”
“说好了就按说好的。你半夜替我看过石灰柜，也算工。”
她这才收下。
我又把短租、石灰、灯油和这些天的饭钱拢到一起，六十元。
最后，桌上剩下八百六十元。
这里面有订单的一千三百二十元，也有我当银镯的一百二十元；扣掉材料、帮工和杂项，就剩这些。
我把账算给妈听。
她听完，只问：“够医院了吗？”
“够。缴八百，还剩六十。”
她背过脸去，擦了擦眼睛。
“我以为你那天说能挣回来，是哄我。”
“我也怕。”
我把钱一张张抚平。
“可怕也得做。不做，就真没有了。”
妈摸到那卷已经空了的笔帘。
“你外公要是看见，该高兴了。”
我摇头。
“等我的招牌挂起来，再跟他说。”
第二天，我去医院缴了费。
收费员在住院单上盖了蓝章。
我捏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八百元。
不是谁施舍的。
是我一支笔一支笔做出来的。
收费员把找零和单据一起推出来，又提醒我留好预交款收据，出院结算要用。
我把收据夹进住院单，用细线缠了两道。
走到病房门口，妈正扶着墙慢慢挪。
我赶紧过去。
“怎么不叫我？”
“我想试试自己走。”
她抓稳我的胳膊，第一句话却是：“钱缴了？”
我把盖了蓝章的单子放到她手心。
“缴了。您这回不用再看谁的脸色。”
她摸着那枚蓝章，摸了很久。
“那就好。不是为我能做手术好，是你以后不用把好东西都让出去了。”
我没忍住，低头抱了她一下。
她拍着我的背。
“去做你的笔吧。我这儿有护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