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封边拆开一寸，里头露出与绣面同旧的素绢。
谢云姑没碰题记，先请行会账房记下夹层的位置与缝线颜色。
程守礼不断催人端药，药端来了，他又嫌烫。
我站在屏旁，将母亲那张委托单展开。
封边全部揭开后，题记下角缺了一块。
绣者姓名被剪去了大半，只余一个“叶”字和“娘”字的半边。
薛素娘当即松了口气。
“一个叶字便能认***，那天下姓叶的可多了。”
谢云姑没有答她，将缺口旁的针脚翻过来。
两排新旧不一的缝线露在外头。
原来的边已经封好，后来有人剪开、裁掉姓名，再缝回去。
我取出纸封里那截素绢，放在旁边。
那是当年封样时裁下的边料，母亲在上面试写过题记。
笔迹能对，用料能对，却补不全失去的那几个字。
谢云姑仍没下结论。
“这些只能证明有改动，还须核档。”
薛素娘马上伸手来合屏。
“那就等官府查清，今日先开张。”
门外有人进来，请众人让路。
州府绣务经办带着书吏，手里捧着封好的旧册节抄与核验文书。
我申请查档时，便一并申请了现场核验。
只是文书上写得清楚，验物之前，不定归属。
程守礼见到封口上的印，终于没再催药。
书吏宣读当年登记。
“《双鹤屏》，叶芸娘主绣，叶青禾襄助，程守礼代送。”
店里没人接话。
书吏又出示留存的送评联。
与我手里的委托单同一张纸裁开，骑缝处的印能合上。
代送人一栏，是程守礼的亲笔。
我将两联并在一起，推到他面前。
“这是你签的么？”
他把手收进袖里。
薛素娘抢先道：“既是他的岳母，不就是程家的手艺？”
谢云姑合上册子。
“家里是什么亲缘，改不了登记上的人。”
经办逐项核过尺寸、针法说明与原物编号，将被剪的题记另记一笔。
程守礼忽然开口。
“当年代送的是我，前后奔走三趟，评选的文书也是我填的。”
“你们坐在家里绣，若没有我，东西送得到州府么？”
我把代送一栏留在他手边。
“这一笔没人删。”
“那还争什么？”
“主绣一栏，你为什么不肯留？”
他拍着椅扶手站起来，胸口起伏了几次。
“叶芸娘已经死了，她还要这名字做什么？”
我拿起那张缺角的题记，手指在破口处停住。
母亲最后一次拿针时，手腕已经肿了，却还叫我替她把叶字绣完整。
她说，账上名字写得清，人家以后找活，才不至于找错。
我把题记交给经办。
“请将这一句也记下。”
程守礼向前挪了一步。
“青禾，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就说，你剪没剪？”
他张了张口，终究点了头。
“客人只认东家，我也是为了好做生意。”
罗掌柜把金匾的来历问了一遍。
谢云姑当众说明，四字为魁首绣品所题，程记铺名是后来加刻。
经办收起文书。
“绣品名录更正后，会知会行会，往后不得再称程氏祖传获奖。”
薛素娘扶着桌子，还要说什么。
薛明珠已拿起订货册，将自己的名字一笔划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