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日，净舍里添了床。
原本住两个人的屋子，摆下了四张窄榻，其中一个新来的妇人裹着厚被，仍在不停打寒战。
我守在门边，等管事婆子来送饭，拦住她问：“这里不是给没确诊的人住的么？”
婆子将饭盆搁下。
“里头满了，先挤一晚，明日再挪。”
“可她已经发热了。”
“发热也未必就是时疫，郎中还没看，你莫先嚷起来。”
我朝那妇人看了一眼。
她正抱着个小包袱，缩在床角，见我望过去，便将脸转向墙里。
我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
天黑后，她问我能不能替她倒一碗水。
我将水放到床边，没有碰她，只将窗子推开些。
风灌进来，妇人打了个哆嗦，哀声求我关上。
我握着窗沿，关也不是，不关也不是。
最后只留了一道缝。
那一夜，我没怎么睡。
翌日阿娘来时，我等不及她放下食盒，就拉着她去看新添的床。
“娘，我不能再住这里了。”
她看过那妇人，又去找管事婆子。
两人在廊下说话，我跟出去，听见阿**声音比平日高。
“送来时分明说是净舍，我姑娘没病，怎么能混着住？”
婆子也有些急。
“城里还在往这儿送人，总不能都撂在门外，熬过这一两日，有空处便挪。”
“那就先给我姑娘换一处。”
“处处都满了，你叫我往哪里换？”
阿娘站了片刻，回身拉过我。
我以为她终于要带我走，立刻去提包袱。
她却将我按回床边。
“娘再替你问问。”
我没有坐。
“程郎中已经说能回去了，你也看见了，这里住进病人了。”
“娘看见了。”
“那咱们走吧。”
我提起包袱，左手挽住她的胳膊，像平日跟她上街那样。
阿娘没有动。
我的手慢慢松了些。
“娘，若我在这里染上了呢？”
她脸上的神色变了，抬手摸我的额头。
“别说这样的话。”
“可我害怕。”
阿娘将我搂住，隔着薄薄的春衫，我听见她叹气。
“娘去求他们，把你的床挪到窗边，再多搭一道帘子。”
我靠在她怀里，半晌没有应声。
她摸着我的头发，声音低下来。
“那日兴许真是娘认错了，可你已来过这里，总得将这几日安稳过完，才能放心回家。”
“我知道要单独住着，我不会去找阿姐，也不抱她的孩子。”
“你阿姐还没生。”
我抬起脸。
阿娘也看着我，眼里有歉意，却没有要带我走的意思。
我问她：“若阿姐再过十日才生，我也要多住十日么？”
她的手在我肩上停住。
我说完便有些后悔。
阿娘这几日瘦得厉害。
早上去买菜，回来替阿姐煎药，再提着饭走到城外，夜里还得守着阿姐。
她也已经很累了。
我松开她的衣袖，低声道：“我不是催阿姐。”
“我就是想回家。”
阿娘抬手擦了擦眼角。
“娘知道。”
可她后来还是走了。
只替我挪了床，又托婆子寻来一块布，搭在我与旁边那妇人之间。
我坐在帘子后头，听见那妇人问我：“**走了？”
我应了一声。
“她待你真好，日日都来。”
我看着床头还热着的饭，轻轻点头。
“嗯，她很疼我。”
第七日，阿姐托人送来一封信。
信里说，她已经同阿娘商量过，愿意搬去正屋，叫我莫怕。
我捧着信看了两遍，等阿娘来时，便将信递给她。
她没有接，只坐到我身边。
“昨夜又闹了一场，秦婆婆也来看了，现下实在不宜动。”
我把信折起来，重新收好。
阿娘拉过我的手，像怕我生气，忽然说起孩子的名字。
“你姐姐说，乳名让你取。”
我低头想了一会儿。
“叫阿宁吧。”
阿娘点点头。
“好，平平安安的意思。”
我终于有了点笑。
“等他长大，我教他认字，也带他去放纸鸢，阿姐不必愁没人带他。”
阿**眼泪又落下来。
我拿帕子替她擦了。
“娘，你别总哭，阿姐见了要担心。”
那日她走后，屋里那个妇人被抬去了内院。
隔着帘子，我看见她脸上新起的疹。
我坐在床边，一直等到天黑，才敢放下帘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