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周恺的婚礼彩排还没开始,电镐先响了。
我赶到老厂区时,两个工人正围着一棵香樟挖沟。酒店的红毯铺在树下,舞台图纸压在挖掘机的引擎盖上。
“停工。”
工人看了我一眼,又看向周恺。
周恺穿着新郎礼服,袖口挽到胳膊肘:“**,今天别跟我讲规矩。酒店答应明天把院子给我用,下午必须把台子搭起来。”
我蹲下去,用手指拨开新土。
一条手腕粗的侧根已经露了出来,沟边离树干不到两米。
“舞台往后移六米,用架空底座,不打膨胀螺栓,不动根区。”
“后面是宿舍,移过去,宾客入口就窄了。”周恺把图纸卷起来,“我结婚就一天,树以后还能长。你修两下,不就行了?”
“根断了,树不会当场叫疼。等它倒的时候,才知道晚了。”
周蔓从酒店里走出来,高跟鞋踩过红毯。
她把一份施工安排递给我:“酒店要得急,你带人把根修一修,再给树做支撑。你以前不是处理过更难的?”
我没接。
“那是排险,不是给舞台让路。”
“陈屿,这单是你弟弟谈的。”她压低声音,“酒店集团后面还有四个院区。今天你把面子给他,后面大家都好做。”
“他谈的是婚礼,不是砍树许可。”
周恺笑了一声:“**,你爬树爬久了,真把酒店当自己家了?产权方都同意平整场地,你一个干活的,跟我谈树根?”
他这句话不算全错。
酒店有权管理场地,周蔓的公司也确实拿了园林服务合同。我只是周家公司里管技术的人,名片上连经理都不是。
可我的班组是我自己的。
六个人,两套绳索,一台移动高空作业车。平时挂在周家公司项目里干活,出了危险,他们却总说是我带队干的。
我转身看见老乔已经把安全绳背来了。
“今天不动根。”我说,“我们的人撤。”
老乔没问为什么,抬手让另外四个人把工具放回车上。
周蔓的脸沉下来:“你把自己的班组撤了,公司的进度谁负责?”
“谁让你答应挖根,谁负责。”
周恺往前一步,被周蔓抬手拦住。
她盯着我,声音很低:“晚上回家再说。现在别让小恺的婚礼难看。”
“难看的是方案,不是我。”
我指了指宿舍那边:“台子往东偏三米,入口改走南侧长廊,一样能摆十二桌。你们要的效果能留住,树也不用动。”
周恺把图纸扔回车里。
“按你那么改,灯光全得重做。你说得轻巧,钱谁出?”
“谁做错方案,谁出。”
他脸一下涨红。
我没再跟他争,带老乔往停车场走。
经过酒店门厅时,负责人赵经理追了出来。
“陈师傅,你真不能做?”
“能做安全的,不做这个。”
“周总说只要你点头,今晚就能完成。”
我停下脚步。
原来周蔓已经替我点过头了。
我回头看了一眼那道沟。
“赵经理,挖之前没叫我。现在出了风险,也别拿我的名字当保证。”
车门关上时,电镐又响了。
老乔坐在副驾驶,半天才开口:“真不管了?”
“我的班,不碰。”
我望着后视镜里那排香樟。
十八棵,都是老厂建厂时种下的。树干要两个人才抱得过来,树冠连在一起,夏天能把半个院子遮住。
我小时候跟着父亲来这个厂区收过一批修剪枝。那时厂房还在生产,工人们把自行车停在树下,午休时端着饭盒坐在路边。父亲告诉我,看树不能只看叶子,要看脚下的土有没有被一步步踩硬、被水泥封死。
这些年厂区改成酒店,楼翻新了,路也重铺过。树能留下,不是它们运气好,是每一轮改造都有人愿意给根留一点地方。
现在到了周恺这一场婚礼,他却觉得一天的热闹,足够抵掉以后所有风险。
我以为我把话说清楚了。
可那时我还不知道,他们要我做的,根本不是从这一铲土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