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8
母亲醒来时,我已经被送回了沈府。
大红喜绸还挂在门前,喜字贴得端端正正。
下人抬着我的尸身走到门口,却不敢进去。
管家小心翼翼地问父亲:“老爷,大小姐尚未成亲,按规矩……”
“走正门。”
父亲站在门槛前,嗓子哑得厉害。
“她是从正门出去的,就从正门回来。”
他伸手去揭门上的喜字,指尖抖了许久,竟连一角都揭不起来。
阿兄走上前,将那张喜字撕下。
纸背沾了水,碎屑留在门板上,像一块怎么也擦不掉的疤。
我望着那道门槛,忽然想起出嫁前,我曾回头看过一眼。
父亲正陪着沈嫣然说话。
我想叫他一声爹,却听见他说:“等她出了门,府里就清净了。”
于是我低下头,自己上了花轿。
如今他们终于肯让我回家。
可我再也听不到那一声“令仪”了。
母亲从衙门回来后,一直守在我的棺木旁。
她不肯让人合棺,亲手替我擦去脸上的血。
“令仪,娘给你梳梳头。”
她拿起梳子,碰到我凌乱的发髻,却忽然停住了。
满头木簪已被取下,发间却留下了数不清的伤口。
母亲盯着那些伤,手里的梳子啪嗒落地。
“怎么这么多……”
她捂住嘴,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娘不知道会伤成这样,娘只是想让嫣然高兴……”
父亲站在一旁,红着眼道:“嫣然高兴了,令仪怎么办?”
母亲猛地抬头。
“你现在问我?”
她的声音尖利起来,“当时是谁说她占了嫣然的身份,让她忍一忍?是谁催着把她抬上轿?”
父亲张了张嘴,再也说不出话。
正在这时,阿兄从外面走进来。
他手里捧着一只油布包裹,包裹外沾满了污泥,散发着淡淡的药味。
那是我托老大夫送给他的药。
他叫小厮扔进泔水桶,如今又亲手捡了回来。
“药没坏。”
他看着棺中的我,轻声说,“令仪,阿兄以后日日都用,不糟蹋你的心意。”
我望着那只脏透的包裹。
送药时,他嫌晦气,连看都不肯多看一眼。
如今药是捡回来了,我却再也等不到他腿伤痊愈。
阿兄跪在棺前,将药包紧紧抱在怀里。
“你在神医门前跪了三日,才求来我的药。”
“我却亲手……”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声音突然断了。
父亲和母亲都明白他没有说完的话。
他用这双手,亲手将木簪**了我的头颅。
阿兄狠狠攥住拳头,指甲刺进掌心,血顺着手腕滴下来。
“她喊疼的时候,我为什么不停手?”
“她拍轿子的时候,我为什么不看看她?”
没有人能回答他。
母亲伏在棺边,终于哭出了声。
父亲站在门外,一夜之间,鬓边添了许多白发。
而我飘在屋檐下,望着满院未撤的红灯笼。
他们终于想起疼我了。
可我最疼的时候,已经过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