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第9章


去公社的路上,奉平安和张德海一前一后走着。

前头的奉平安脚步利落,脊背笔直,刻意和后面的某人拉开了一截距离。

要不是只有一条路,她恨不得离他远远的。

后头的张德海狼狈又难堪,他为了遮住脸上的青紫红肿,从家里翻出了往年冬天才用的旧棉帽和厚围巾。

把自己捂得死严,只露出两只肿胀眯缝的眼睛。

走了一段路后,呼出来的热气哈在围巾上,又闷又潮。他脸上、眼皮上渗出汗水腌渍着伤口,痛得他呲牙咧嘴的。

“你、你咋个提前回来了?”张德海的声音从厚厚的围巾里传出来,完全没有刚和人打完架的尴尬。

打架这事儿,他俩小时候没少干。

直到十二三岁之后,两人长大了,知道要脸了,才渐渐不动手。

尤其是七八岁那阵,两人互揪头发下狠手,奉桂英没少拿火钳追着撵。

所以,今天跟奉平安打了一架,张德海除了疼,倒没觉得有多尴尬。

他俩,更不到不说话的程度。

因为在他看来,他和奉平安这婚,离得还算和平。

是他主动打电话通知的她,他有了新的......孩子,奉平安当时在电话里的声音,听起来也挺平静的。

说起来,当初奉平安会答应跟张德海去领结婚证,无非是因为他那句:“嫁给我,你就能永远待在家里。”

现在奉平安想起来,觉得她还是把张德海在妈心里的地位想得太重要了些。

至于她怎么提前回来了......

“你还敢说!”奉平安转头瞪向他,抬脚对着小张德海就是一脚!

“啊~~~~!”张德海猝不及防就挨了一下,弓腰去捂痛处,结果脸上遮丑的围巾又掉了下来,一时之间手忙脚乱。

“奉平安!你又发什么疯!”

“我发疯?好!那我就发给你看!”说着,她抬脚将他踹倒。

张德海的心思本就在小张德海那里,挨了一脚失去重心,“嘭”地栽倒在地。

他身体弓缩着,没有还手的条件,正好大大方便了奉平安。

“你张家屋里没一个好东西!小时候你婆婆爷爷、伯伯伯妈上门找**麻烦,现在你张德海也没得良知来伤**心!还有你的新媳妇,老子还没和你离婚就敢喊**上门找我娃儿!”

要不是因为这个,她应该下午到家的。

“幸好我娃儿聪明,否则要是她出了事,我就是枪毙也要拖着你还有张家、陈家一路下地狱!”

骂完一通,奉平安心头仍旧后怕,幸好没出事,不然她会说到做到,大家一起死。

陈小芳的妈?上门找过阿渡?

“我、我不知道。”张德海抱着头伏倒在地,他是真不知道这件事,甚至从没陈小芳那里听说过。

“呵。”奉平安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冷笑,又赏了他几脚。

两天前。

一个尖嘴猴腮,穿着灰褂子的老妇人,探头探脑地走进了奉桂英家的院子。

奉桂英出门上工去了,家里就剩奉亦舟一个小孩在。

“小娃儿,你屋头大人在不在呀?”田巧珍笑着,露出一口黄牙。

奉亦舟停下手里摆弄的石子,看着突然闯进来的陌生人,小脸一下子就变得皱巴巴的了。

这人看起来比自家婆婆年纪大,瘦得也像婆婆晒的干豇豆。

一张脸皮绷在颧骨上,嘴唇薄薄的,看人的眼神不正经,奉亦舟本能地不喜欢。

她也不搭理人,转身跑回堂屋关上大门,然后就趴在门缝后面,偷偷往外看。

田巧珍碰了一鼻子灰,心里骂了句“没家教的小蹄子”,脸上却不敢太显。

她今天来,是想来瞧瞧女儿即将要嫁的这户人家。

起先听女儿在电话里支支吾吾说找了个二婚头男人,家里还有个拖油瓶女娃,她一百个不乐意。

……

“赶紧给老子和那个野男人断了,我送你出去打工,是让你找个有钱的男人,不是让你随便找个人乱来的。”

“你要真这么想嫁人,不如滚回来,老子给你寻个婆家,彩礼还能多要些!”

电话那头,传来陈小芳心虚的声音:“妈,我、我有了。”

“你说啥子?你、你月份小赶紧去打了,听见没!”

“八、八个多月了。”

田巧珍那一口气差点没提上来。

眼睛发黑,恨不得顺着电话线爬过去,把那个不争气的死丫头揪出来捶死。

八个月!

那还流个屁!

跟生一回娃没两样了!

她脑子飞快转着,眼下这情况,生米煮成熟饭,不,是饭都快馊了。

最好的办法,就是让小芳赶紧和那个男人把婚结了,娃儿生得也名正言顺些。

“死鬼胆胆,等你回来老子再跟你算账,你现在赶紧的,和那个男的把婚结了!”

“妈,他还没和前面那个断干净,我......”

陈小芳这句话说得跟蚊子哼似的,可田巧珍耳朵尖,听得真真儿的。

又一个炸雷在脑子里劈开,她差点跳起来:

“先人板板!你是要气死我啊!他婚都没离,你就敢、你就敢把肚子搞大!”

“你给老子等着,老子这就上市里来,看我不撕了你的皮!”

“妈!妈!你莫急!”陈小芳赶紧喊住自家妈,生怕她真不管不顾地进城。

“我过两天和他一起回来,他前头那个也要回来,就是专门处理这件事的。”

田巧珍被她的噎得半晌没出声,好哇,真是翅膀硬了,瞒得这么严实。

非是等到万事俱备后,才通知她这个当**。

真是娃儿大了不由娘!

等等,她说“回来”?

“那个男的也是这边的人?”

“嗯,妈,你还记得到不,隔壁大队那家姓奉的,海哥还是我小学同学呢。”

“姓奉的、当大厨,你是说奉桂英屋里?”

奉家人在这一片,谁不知道?

祖传的手艺,红白喜事、年节酒席,都是顶顶抢手的。

奉桂英一个女人,能撑起那么大的场面,更是有名。

而且她男人是入赘的,儿子跟她姓,十里八乡的女人哪个不羡慕。

“对头!就是那家。”陈小芳语气带上了点不自觉的得意。

“我未来婆子妈手艺是出了名的好。海哥从小跟着她学,后来才拜的师傅,现在他在市里的国营饭店当大厨,一个月工资,有九十多呢。”

“九十多!”田巧珍惊讶。

这年头在城里当工人,一个月也就差不多五六十块。她女儿找的男人多了三十多块不说,还是在饭店上班的,那油水可高!

“嗯,海哥是正经大师傅,掌勺的。”陈小芳与有荣焉。

“海哥还说,***手艺比他还要厉害得多,只是不想离家。要是**也肯出来上班,他们两个一个月挣二百不在话下。”

“哎哟......”田巧珍听着,心里算盘拨得嘣嘣响。

照这么说,这奉家条件很是可以啊。

“海哥说了,我们现在好好存钱,等过两年,就在市里买房子。”陈小芳又抛出一个**的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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