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他跪在雪泥里,伸手碰我的脸。
我的脸青白僵硬,睫毛上还结着冰霜。
法医蹲下检查片刻,摘下**。
“初步判断,重度失温合并溺亡。”
“死亡时间超过四十五小时。”
许南像被人抽走骨头,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不可能……”
“我姐昨天还发短信……”
搜救员从我僵硬蜷曲的手里掰出一块带血的碎冰。
半截断裂的指甲冻在里面。
他看向周既白和许南,声音沉重。
“她不是掉下去就死了。”
“从冰沿抓痕判断,至少挣扎了三十八分钟。”
许南的脸在一瞬间失去所有血色。
因为那三十八分钟里,他亲手挂断了我七次求救。
周既白猛地抬头,像终于想起什么。
那三十八分钟里,他正在给乔音换厚袜子。
救援员打开终端,调出昨夜的定位轨迹。
“她第一次发出紧急信号时,你们主队距离黑冰湖只有一点五公里。”
“如果当时有人赶过去,十五分钟内就能到。”
周既白疯了一样抱住我。
可我的身体已经被冻得僵硬,四肢维持着濒死挣扎时的弯曲姿势。
他把脸贴到我的额头上,又猛地缩了一下。
“星眠,别装。”
他声音抖得厉害,却还在自欺欺人。
“抽签作废了,我把保温衣还给你。”
“你不是最怕冷吗?我现在还给你。”
乔音站在几步外,死死拽着身上那件衣服,眼泪不断往下掉。
“她一定是故意吓我们的。”
“怎么会死呢?她那么会装……”
许南忽然冲过去,一把掐住她的肩膀,“你闭嘴!”
乔音被他吼得愣住。
许南踉跄着回到我身边,伸手探我的鼻息。
下一秒,他像被烫到一样缩回手,整个人跌坐进雪泥里。
“没气了……姐没气了……”
他双手抱着头,嗓子里发出压抑的哭声。
“我标的是误报……我以为她骗我……”
法医让人准备裹尸袋。
周既白却突然扑过去挡住。
“不许拉拉链!她怕黑,她不能被关在黑袋子里。”
我飘在半空,听着这句迟来的体贴,只觉得荒唐。
我怕黑,他一直知道。
两年前,我跟他在北岭遇险,把他从雪坑里背出来,自己被困在狭窄岩缝里整整三个小时。
从那以后,我一进封闭空间就发抖。
警员戴上手套,轻轻掰开我僵曲的十指。
十根指甲几乎全部翻折。
法医倒吸一口气。
“她落水后意识清醒,徒手抠冰沿求生了很久。”
许南猛地捂住嘴,冲到旁边吐了出来。
周既白盯着我的手,眼睛红得像要滴血。
他伸手想碰,又不敢碰。
“怎么会这样……”
“星眠,你疼不疼?”
我站在他身后,平静地看着。
我疼得把他的名字、许南的名字,全都喊碎在风里。
可他们听见了,他们只是选择不信。
警员从我外袋里取出泡水的路线卡,又从内层防水袋里找到诊断书。
“重度雪盲伴惊恐性心律失常。”
“出发前一天复诊。”
许南一把抢过诊断书。
看完那几行字,他整个人僵住。
“昨天……她昨天才复诊?”
乔音脸色一变,抱着保温衣往后退。
周既白猛地看向她,“药呢?”
乔音摇头,“我不知道。”
许南忽然冲过去撕开她的背包。
几盒药从包底滚出来。
周既白捡起药盒,手抖得几乎拿不稳,“这些为什么在你包里?”
乔音哭着解释:
“我不知道,可能是星眠姐自己放的……”
话没说完,技术警员拿来了我的防水相机。
“相机还能读取。”
“有自动录像。”
第一段画面,是出发前的装备架。
镜头里,乔音趁我低头系鞋带,抽走绿色路线卡,换上蓝边卡。
她还把指南针塞进主队包。
第二段画面晃得厉害。
雪雾,黑冰,破裂的湖面。
镜头贴着冰沿,录下我满脸血泪的样子。
我用冻僵的手按着对讲机,一遍遍喊:
“小南,救我。”
“我真的掉下去了。”
“我好冷……”
紧接着,对讲机里传来许南的声音。
“你再敢鬼叫扫兴,我就当没你这个姐姐。”
画面里,我愣住了。
我的嘴唇冻得发紫,却还是轻轻喊了一声:
“小南。”
没人应我。
主频**里,周既白的声音清晰传来。
“乔音,把脚抬起来。”
“别乱动,我给你换袜子。”
周既白手里的药盒啪地掉在雪地上。
许南像被那句话抽了一巴掌,整个人瘫软下去。
“不……”
“不是这样的……”
警员又调出对讲机日志。
“死者落水后四十分钟内,共发起七次紧急呼叫。”
“六次被队内***许南拒接。”
“最后一次接通后,报警被标记误报,备用频段随即锁死。”
许南抬手狠狠扇了自己一巴掌。
“我挂的……是我挂的……”
周既白抱着相机跪在雪地里,哭得几乎失声。
乔音却突然尖叫起来。
“你们看我做什么?保温衣是周既白扒的!”
“频道是他锁的!电话是许南挂的!”
“又不是我一个人害死她!”
三个人同时僵住。
因为她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